可问题来了——炼铁时烧石涅,工人安然无恙;但人拿它取暖,却接连出事,悄无声息就没了命。
他们请过医家高人研究,查遍经脉、验尽尸身,始终找不到根源。
最终只能作罢,将这“潜力巨大”的燃料束之高阁。
可听着这些话,太子扶苏眸光渐亮。
矿石、地下所产、储量极丰、能燃……这几个关键词在他脑中碰撞出火花。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旦破解毒性之谜,石涅便可成为普惠万民的战略资源!
至于中毒?他并不慌。
方才那墨家子弟不是说了吗——炼铁时用,人没事;只有拿来取暖才出问题。
说明关键不在石涅本身,而在使用方式!
差别在哪?为何炉中燃烧无害,屋内取暖却致命?
答案就藏在这细微之间。
他要做的,就是揪出这个“致命差异”,然后告诉天下人——该怎么用,才安全。
念头一定,太子扶苏当即下令:
“英布,去死牢提一个囚徒来,让他以石涅生火取暖,我要亲眼看看,所谓‘中毒’究竟是何情形。”
英布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章邯也已派人快马加鞭,请夏无且入府。
夏无且,秦王亲信太医,医家翘楚,在咸阳乃至整个秦国,无人不知其名。
若说医术,放眼关中,难寻敌手。
否则,太医令的位置怎会落在他头上?
当然,若论天下之大,六国境内未必没有隐世神医。
那些不慕权贵、行走江湖的医者,或许手段更玄,心怀更广。
但他们此刻不在这里。
现在需要的,是马上能用的人。
而夏无且,正是那个最可靠的选择。
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破解石涅取暖致人中毒而亡的难题,那答案几乎不用多想——夏无且,依旧是最有可能破局之人。
太子扶苏亲自派人将他请来,一见面,夏无且眉头就皱成了结,急步上前便道:“殿下气色有异,莫非抱恙?容臣把脉!”
说着,手已伸出,一副不容拒绝的架势。
扶苏哭笑不得,连忙摆手解释:“先生误会了,我身体无碍,今日请你来,是为石涅取暖中毒一事,想听听你的见解。”
夏无且闻言点头,神色稍缓,却仍固执道:“石涅之毒,稍后自会细究。”
“但既见殿下,岂能不诊脉?先确认龙体安康,其余事再议不迟。”
在他心中,秦王嬴政与太子扶苏的安危,压过一切。
天大地大,不如君体为大。
扶苏无奈,只得伸出手腕任其施为。
片刻后,夏无且凝神细察,又问饮食起居、寒热动静,反复推敲,这才满意颔首,轻叹一声:“殿下气血充盈,筋骨强健,一如往昔,毫无隐患。”
一旁农部尚书许子忍不住问道:“殿下身体如何?”
夏无且含笑回应:“极佳,体魄堪比青壮,毫无虚损。”
扶苏灵机一动,趁夏无且在场,索性道:“难得先生亲至,不如也为诸位尚书大人一并看看。”
此言一出,众人皆喜,无人推辞。
夏无且欣然应允,依次为许子、工部相里季、户部章邯三人诊脉问症。
结果揭晓:相里季与章邯体健如牛,气血通畅;唯许子年事已高,元气略有亏损,但尚在可控范围。
“若能调息养神,节制劳心,延寿十载并非难事。”夏无且叮嘱道。
扶苏当即记下,又命人传话给未到场的吏部纲成君蔡泽、刑部蒙毅、礼部张苍,务必请夏无且后续登门查验。
待为众人诊毕,扶苏目光转向英布带来的一名死囚,微微颔首:“可以开始了。”
英布立刻上前,低声交代任务细节。
那死囚听完,面色平静,默默点头,毫无反抗之意。
这些年,咸阳死牢里的囚犯早已口耳相传一个“活路”——只要配合太子六部进行高危实验,哪怕九死一生,若侥幸生还,死刑可减为重刑,重刑可转轻刑,甚至彻底赦免,重获自由。
的确,有人死在实验中。
但也有人活了下来,改写了命运。
对牢中死囚而言,等死是必然结局,参与实验却是搏一线生机。赌一把,或许能翻盘。
更何况,太子六部的实验,并非滥杀无辜。
农家、墨家出身之人,虽行非常之事,却守底线。
他们不会明知有毒还让人试吃,也不会故意造出夺命机关。
凡需人体验证者,必先以牲畜试之。
若牛羊服后果毙,除非确有必要,否则绝不再用死囚。
正因如此,死亡率远低于预期。
也正因如此,牢中之人,争着抢着要“被选中”。
只有当牲畜吃了某种东西没死,却仍无法确定人吃了是否安全时,他们才会动用死囚来做下一步验证。
至于用石涅烧火取暖会中毒致死的问题,在死囚到来之前,早已在牲畜身上试验过多次。
黑彘、牛、羊、马犬,甚至连鸡鸭鹅都试过——只要点火燃烧石涅,不出多久,全都暴毙而亡。
可诡异的是,死亡来得毫无征兆。没人知道这些牲畜究竟是何时倒下的,临死前经历了什么痛苦,又有什么异样反应。毕竟畜生不会说话,只能任由烟雾吞噬生命。
正因如此,太子扶苏才下令带死囚前来实验。人不一样,能开口,有知觉,哪怕一丝不适也能立刻说出来。
这样一来,便能实时掌握中毒后的身体变化,进而推断出石涅毒性的发作规律和致命原因。
很快,第一个死囚被带进一间特意搭建的茅屋——模样与寻常黔首百姓家无异。他颤巍巍地点燃了石涅,火光微弱地跳动起来,浓重的黑烟缓缓弥漫。
太子扶苏立即下令:每过一刻钟,便询问一次死囚状态。
第一刻钟刚到,英布便按指示高声喊道:“里面怎么样?现在感觉如何?”
屋内传来断续的咳嗽声,夹杂着沙哑的回答:“烟太呛……喘不上气,头昏得很,恶心,想吐……”
一旁的夏无且眉头紧锁,迅速将每一句反馈记下。
英布沉声道:“好,再等一刻钟,我们继续问。”
时间飞逝,第二轮间隔转瞬即至。
英布再度喊话:“现在如何?回话!”
这一次,屋里鸦雀无声,再无半点回应。
众人脸色骤变。英布猛地冲上前,一脚踹开房门——浓烈刺鼻的烟气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但他顾不得这些,一眼扫到地上蜷缩的身影,立即将其拖出,直送到夏无且面前。
夏无且神色凝重,搭脉探息,又取出银针连刺数穴,却始终不见丝毫动静。
片刻后,他缓缓抬头,看向太子扶苏,轻轻摇头:“气绝身亡,救不回来了。”
此言一出,全场肃然。
太子扶苏面色冷峻,心中亦是一震——未曾料到,仅仅两刻钟,毒发竟如此迅猛。
但他并未退缩,反而果断下令:“再去死牢提一人来,立刻。”
不久,第二名死囚押至,流程照旧。
只是这一次,太子扶苏改变了策略——缩短问询间隔。
不再等一刻钟,改为半刻,甚至四分之一刻问一次,务求抓住中毒初期的每一丝征兆。
念头一起,他的思绪也随之扩散开来——关于时间本身。
如今计时之法,沿袭旧制:一年分四季,季分三月,月分上中下三旬,旬十日,日十二时辰。
一个时辰为两小时,分为五“点”,每点约二十四分钟;也可分为八“刻”,每刻十五分钟。
而在日常使用中,“刻”已是极小的时间单位。
若要更细,只能勉强称“半刻”或“四分之一刻”。
但这种说法既不规整,也难统一,听来别扭,用起来更是不便。
理应于“刻”之下,再设更精细的层级单位——譬如细分十等、百等,形成明确的时间刻度体系。
这个想法在他脑中一闪而过,旋即被暂时压下。
眼下并非深究之时。划分新制,可以往后放。
此刻,先以“半刻”“四分之一刻”应急,足矣。
然而真正让太子扶苏等人震惊的,是接下来的一幕——
那死囚刚被送进那间屋子里,不过才过去四分之一刻钟,再问他话时,人已经神志不清,语无伦次,嘴里胡乱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英布见状,立刻会意,飞身冲入屋内,将那死囚一把扛出,迅速交给夏无且诊治。
夏无且一番探查后,神色稍缓,躬身禀报:“殿下,此人与先前暴毙的死囚一样,中了毒。”
“但好在发现得早,救出及时,毒性尚浅,命还能保住。”
片刻之后,在夏无且的施救下,那死囚悠悠转醒,眼神涣散,意识仍有些恍惚。
太子扶苏皱眉开口:“还记得进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死囚费力地回想,许久才艰难点头。
众人不再催促,只静静等着。
又过了一阵,他终于断断续续道:“我……一进门就觉得呛,喘不上气……没多久就头昏脑涨,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后来……好像听见有人喊我……我想应声,可……可之后的事,就什么都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