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再算上其他旁支——叔伯、兄弟、姐妹的后代,整个秦国宗室人数,赫然已达数千之众!
这其中,他父王庄襄王的子嗣还算稀少,只有他和昔日的长安君成蠕两人。而成蠕早年谋反败露,自刎谢罪,血脉就此断绝。如今,只剩他这一支延续。
而他自己呢?已有子女二十余人。
若不加节制,任其代代繁衍,子生孙,孙再生子……不出三四代,宗室人数将膨胀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到那时,哪怕掏空整个大秦国库,也养不起这群金枝玉叶。
必须另寻出路,绝不能再拖。
嬴政当即回溯前朝,思索周王朝是如何处置自家宗亲的。
毕竟在秦国之前,唯一可作参照的,唯有周。
而周的手段极为干脆——人多?那就分出去。
有多少宗亲,就封多少诸侯。一封出去,就得自己打地盘、治百姓、养全家,自力更生,不再仰赖天子供养。
这样一来,无论宗室如何开枝散叶,对周王室而言,都不再是负担。
反而因分封之制,这些外放的宗亲还得听命于天子,定期朝贡,缴纳军赋,服力役,守疆护土,维系王室安稳。
非但无负累,反倒成了周天子的重要支柱。
甚至可以说,宗室越多,可封之人越多,效忠于天子的诸侯就越多,贡赋兵源也就越充沛。
周王室巴不得宗亲多生几个——人多了,才是真真正正的“家大业大”。
这便是周朝的宗亲之道。
想通此节,嬴政却缓缓摇头。
分封?正是春秋战国五百余年乱世的根源所在。他岂会重蹈覆辙,再启这祸端?
既然不愿恢复分封,那周朝那一套,便彻底行不通了。
旧路已断,新局未开。
秦国,必须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路——一条能妥善安置数千宗亲,又不致拖垮国本的活路。
数量庞大的王室宗亲,既不能放权,又得妥善安置,这难题就连秦始皇嬴政一时也摸不着头绪。
而此刻,正在秦国各郡县代君巡行的诸位公子、公主们,听到天幕中太子扶苏那一番话,顿时全都愣住了。
公主嬴阴嫚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空中影像:“大兄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连荣华富贵,他都不打算给我们留了?”
一想到日后可能没了朝廷供养,嬴阴嫚心头猛地一紧。
若秦国不再养她,她还能靠什么活下去?
总不能……嫁人吧?
等等,嫁人!
要是嫁入权门贵府,夫家自然会养她。哪怕国库断供,她也不至于流落街头。
公主嬴栎阳也满脸愁容:“以后的秦公主,连基本奉养都没了?”
“大兄是想让我们自谋生路?”
“可我们懂什么啊!”
她越想越悔,恨不得时光倒流——早知今日,当初父王赏下的金银财宝,就不该挥霍无度,该省下来才是!
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心酸又荒唐。若真要自力更生,她这点积蓄或许还能撑上一阵子。
公子将闾冷声开口:“身为秦国公子,享受尊荣,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在他们这些始皇帝血脉眼中,生来便是金枝玉叶,理当锦衣玉食,享尽世间繁华。
若连这点体面都保不住,还谈何王族风范?还算什么宗室贵胄?
活得还不如寻常公卿之家,那还不如不当这皇子公主!
公子高更是愤然:“我们都已交出权柄,如今大兄竟还想连最后这点富贵也夺走?”
“天下哪有这般冷酷无情的兄长!”
他们主动退让,放弃政事军权,已是极大妥协。
作为储君,就算不加倍补偿,怎还能步步紧逼,连口饭都要抢?
既无权,又无禄,苛待至此,简直视同仇雠!
远在郡县巡视的公子扶苏,听见天幕里另一个“自己”说出这番决绝之语,脸色也微微一变。
他眉头微蹙,神情迟疑。
这做法,未免太过狠绝。
毕竟,嬴阴嫚、嬴栎阳、将闾、公子高……都是他的手足同胞。
该给的待遇,终究还是要给。
否则连亲兄弟姐妹都刻薄相待,传扬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他?
说他身为长兄,却寡情薄恩,不顾骨肉亲情,肆意打压至亲手足?
一个连自家人都容不下的兄长,百姓又怎能相信他将来成为帝王后,会真心庇护黎民?
善待兄弟姐妹,本就是立身之基。
向天下昭示天家温情,才能赢得民心归附,稳固江山社稷。
另一边,年纪尚小、尚未被派去巡视郡县的胡亥,正歪在殿角听着天幕中太子扶苏的一番话。他眼珠一转,忽然轻笑摇头,嘀咕道:
“大兄对咱们这些兄弟姐妹,还有王室宗亲,未免也太狠了些。”
“换我当太子,绝不会这般不留情面。”
“就算不给他们一手遮天的权势地位,至少也该保他们一生锦衣玉食,荣华不断。”
这话刚落,左右内侍皆是一愣,偷偷瞥了他一眼,却谁也没接腔。
毕竟——公子胡亥才多大?不足十岁的小娃娃,若不是像太子扶苏那般天生英才,谁会真把他的话当回事?
更别说前头还排着一大串年长公子。别说眼下风平浪静,就算真起波澜,也轮不到他说话。
这番话,顶多换来几个宗亲暗地里感激一句“这孩子心善”,除此之外,掀不起半点风浪。
而此刻,其他秦国宗亲早已顾不上太子身份尊贵,纷纷对着天幕破口大骂。
他们原本就被始皇帝削了政事兵权,踢出权力中心,过得憋屈至极。
如今倒好,连最后这点安逸日子都要被夺走?
不,准确说,不是夺走,是逼他们“干活”。
太子扶苏的意思很明白:不能白吃国家俸禄,得为秦国做点贡献。
可问题是——他们图啥?
本就享着富贵,吃穿不愁,现在突然要他们做事,却不给半分实权。
这不是白白压榨劳力吗?
谁受得了?
换谁都不干!
殿中气氛翻涌,天幕之外,秦王嬴政却已沉默良久。
他指尖轻叩案几,一声声沉稳有力。
片刻后,终是缓缓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扶苏说得没错。
身为秦王,他日理万机;身为太子,扶苏亦夙夜操劳。
那些宗亲凭什么躺在祖荫上醉生梦死,坐享其成?
秦国,不养废物。
哪怕是血脉相连的王族子弟,也别想例外!
于是他抬眸,看向天幕,声音低沉却清晰:“你打算怎么安排他们?”
太子扶苏神色平静,答道:
“王室宗亲之患,根源在于‘恩泽绵延,代代不绝’。”
“子又生孙,孙又生子,人数滚雪球般增长,长此以往,国库难承。”
“唯有从‘世袭’二字下手,才能断其根弊。”
“具体而言,可将宗亲分为公子与公主两类,区别对待。”
“公主们终究要外嫁,血缘渐远,威胁不大。”
“因此,只要她们在世一日,便由朝廷按月供奉,衣食无忧。”
“一旦离世,供养即止,其后代不再享有宗亲待遇。”
“至于公子一脉,则需层层递减。”
“以父王之子,也就是我的诸位兄弟为例——”
“他们这一代,定为等同军功爵第十二级‘左更’,岁俸六百石,授田七十八顷,宅七十有八。”
“他们的子女,即我的侄儿侄女,降为第九级‘五大夫’,岁俸四百五十石,田二十五顷,宅二十五所。”
“至于孙辈,也就是我的侄孙一代,再降为第六级‘官大夫’,岁俸三百石,田七顷,宅七处。”
话音落下,余音未散。
一道新秩序,已在无形中铺开。
“至于他们的曾孙、曾孙女,也就是我的侄曾孙、侄曾孙女这一辈,待遇定为等同军功爵制第四级‘不更’——岁俸两百石,田四顷,宅四所,样样到位。”
“再往下一代,也就是这些曾孙辈的子女,便不再列入王室宗亲体系。”
“从此之后,不得以‘嬴’为姓,必须改姓‘秦’。”
“对外更不准自称是王室后裔,更别想打着宗亲旗号横行乡里、作奸犯科。”
“一旦查实,便是冒认宗亲的大罪,杀无赦!”
“往后生死由命,自谋出路。”
“若犯法,一律按庶民处置,不搞特殊,不讲情面。”
“说白了就是:五代之内,还是宗亲;五代之外,统统归为黔首。”
太子扶苏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当然,若有宗亲子孙为国立功,也可凭功绩向秦王请赏恩典。”
“比如我那些侄子、侄女,按规本当享第九级‘五大夫’级别的宗亲待遇。”
“但若他们在生前立下功劳,便可向父王请求,用这份功劳兑换两种好处——”
“其一,是将自身待遇提升一级,达到第十二级‘左更’的标准;”
“其二,则是让下一代免于降等,继续享受‘五大夫’待遇,而非降到第六级‘官大夫’。”
“换言之,我的侄孙、侄孙女们仍能稳坐高位,不必一代跌落三级。”
“还有那些早已出五服、沦为庶民却血脉清晰的远支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