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赵军刀下的秦卒,闭眼前没有怨毒;倒在秦刃之下的赵人,尸身也未遭羞辱。因为他们都懂——今日的厮杀,不过是通向明日太平的血路。
他们相信,终有一日,秦人的子孙与赵人的后裔,会踩着同一片土地行走,炊烟相连,麦饭同饱,再不分彼此。
这是何等炽烈又深沉的信念!
便是代郡最愚钝的老农,听闻此言,也忍不住眼眶发烫。至于巴清一行秦人,在寒风中支起大锅熬粥赈灾,黑底“秦”字旌旗猎猎展开,如同朝阳破云,照得人心发亮。百姓围灶谈笑,孩童嬉闹于营帐之间,竟似早已归于一统。
就在这般景象下——
赵王迁却听信郭开谗言,遣宗室赵葱、齐地来投的颜聚,赴代郡夺权,替下李牧与司马尚。
两人刚入地界,便见那迎风招展的“秦”字大旗高悬城头,如雷贯耳。
心,骤然一沉。
继而,寒意自脊背窜上天灵盖。
起初,他们不信。
郭开?那个满嘴蜜糖、腹藏蛇蝎的小人?他的话也能信?
李牧是谁?两退秦师,北拒匈奴,一杆长枪镇得赵国山河不倾!说是国之柱石,不如说是命脉所系。若连他都要叛,这赵国还有忠臣二字可言吗?
所以二人原只想走个过场:宣旨换将,让李牧回邯郸自辩清白,洗去君王疑虑罢了。
万万没料——
这一次,郭开说的,竟是真的!
否则,怎会有秦人公然立旗于代郡腹地?怎会有黔首百姓与巴清谈笑风生,如待亲邻?怎会无一兵一卒阻拦驱逐?
除非……李牧真已暗通秦国!
念头一起,赵葱手中符节几乎握不住。
当即改了主意。
若李牧真有贰心,又岂会乖乖束手就擒、随他们回都?更不会轻易交出兵权。
但眼下,李牧尚未举旗反赵,明面上依旧奉王命如神明。
还有机会。
于是赵葱与颜聚调转车驾,大张旗鼓,抬着赵王旌节直入代郡军营,声势浩荡,仿佛天宪亲临。
面见李牧时,赵葱低声道:“王有密诏,唯卿可闻。”
言罢,取出玉牌印信,熠熠生光。
李牧凝视片刻,坦然挥手,令帐中诸将退下。
他无愧于心,何惧密诏?
他不曾通敌,何须设防?
脚步轻响,赵葱率数名使者缓步上前,捧诏似敬,眼底却藏杀机。
近了——再近一步。
突然暴起!
数人如饿虎扑羊,猛扑而上。李牧尚未反应,双臂已被死死钳住,肩井穴被重击,浑身力道瞬间溃散。
“你们——!”
话音未落,嘴已被布巾塞满。
铁链加身,五花大绑。
堂堂赵国大将军,当夜便要押解回邯。
出营之时,司马尚率众拦路,刀出半鞘,怒目如炬。
“放人!”
赵葱立于车驾之上,冷笑一声,厉喝出口:“尔等欲谋反乎?!”
一字如锤,砸在众人心头。
司马尚咬牙,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而被缚于囚车中的李牧,缓缓抬头,目光扫过旧部,轻轻摇头。
别动。
他用眼神说。
我没有背叛赵国,也不想背叛。
但我不能看着你们为我一人,与王使拔刀相向。不能看着赵军自己先乱了阵脚。
秦军压境,国已危如累卵。
若此刻内斗流血,赵国,便真的完了。
风卷残旗,吹乱他斑白鬓发。
他还存着一丝念想——那一丝近乎愚忠的希望。
等我到了邯郸,当面陈情,王会明白的。
他会信我。
还会把大军交到我手上。
然后,我继续替赵国,挡住秦国的铁蹄。
哪怕,只剩一口气。
李牧跪在帐中,双手被缚,铁链沉沉压在腕骨上。他目光如炬,盯着赵葱与颜聚二人,声音低却坚定:“我只是去邯郸自陈清白——话讲完,即刻便回。”
可这话没人听得进去。
赵葱冷脸不语,颜聚眼神闪躲,终究还是挥了挥手。亲卫上前,粗暴地将李牧架起,拖出营帐。风卷残旗,沙尘扑面,那一身铁甲铮铮作响,像是为将死的英雄敲起丧钟。
然而——
早在赵葱带人动身前,巴清便已得密报。她立于山脊之上,黑袍猎猎,眸光如刀。身后百名精锐隐于乱石枯木之间,静若鬼影,只等猎物入瓮。
当赵葱一行押着李牧行至峡谷隘口时,箭雨骤然破空!
一声令下,滚石落、劲弩发、伏兵起!赵军阵脚大乱,惨叫四起。巴清亲自跃马而出,长剑横扫,直取押送者咽喉。电光火石间,李牧已被救出,塞进早已备好的密车之中。
车队疾驰南下,马蹄翻飞,卷起黄尘如龙。
留下的,唯有一地秦字旌旗,还有散落遍野的秦制强弓、青铜弩机、鱼鳞铠片——件件皆是“铁证”,昭告天下:李牧通秦,罪无可赦!
邯郸城内,赵王迁捧着这些“证据”,嘴角微扬,仿佛已经看见李牧头颅落地,边患自平。
而天幕之外,左庶长左泳隗状冷笑出声:
“换了个世界,这赵王还是蠢得令人发指!他不亡国,谁该亡国?”
御史大夫冯劫负手而立,眉宇间尽是讥讽:“李牧谋反?不过流言罢了!无凭无据,就敢动国之柱石?”
他指向天幕,语气陡厉:“就算李牧真有异心,只要一日未举旗叛变,他就仍是赵臣!此时不动谣传者以正视听,反倒先拿功臣开刀——这是安人心?还是寒人心!”
“该杀的是那些嚼舌根的小人!该斩的是动摇军心的毒瘤!等外敌退了,再清算内患,岂不顺理成章?”
一旁蒙毅却摇头:“若真等到李牧击退秦军……那时他还杀得动吗?”
“胜仗一打,他是救国英雄,万民敬仰。赵王若再下手,岂不是告诉全天下:忠臣死得最快?”
冯劫闻言,忽然大笑:“可笑啊!李牧早就是救国英雄了!”
他声音震颤,带着怒意:“十年前破匈奴,边境十年安宁;去年拒秦于井陉,前年逼退燕师——没有他,赵国早成了六国第一个牌位上的名字!”
“可赵王呢?照样绑了他,像处置贼寇一样押走!”
“你说将来再不敢动功臣?现在就已经寒了所有人的心!”
此言一出,殿中寂然。
是啊,李牧何许人也?护国长城,四个字压得住半个赵国江山。连他都能说废就废,说杀就杀,那他们这些普通大臣呢?
刀悬头顶,朝不保夕。
谁还肯拼死效忠?谁还会为这个摇摇欲坠的王座流尽最后一滴血?
从那一刻起,赵国的脊梁,其实已经断了。
根基崩塌,大厦将倾。
而或许,这正是赵王迁真正想要的结果。
因为他终于看清了一个让他寝食难安的事实——
李牧,比他更重要。
没有赵王迁,赵国还能撑一阵;可没了李牧,赵国立刻就得亡!
一个君王,发现自己不过是王朝的摆设,真正的支柱竟是一个武夫……那种恐惧,足以催生杀意。
所以这一刀,非砍不可。
哪怕代价是国灭。
因为对赵王而言,宁可亡国,也不能容忍一个凌驾于王权之上的“神”。
所以郭开在赵王迁耳边吹的那些风,邯郸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李牧通秦”谣言,说到底,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真正让赵王迁动杀心的,不是证据,而是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忌惮——他怕李牧功高盖主,怕自己成了摆设。说不定在他派赵葱、颜聚出兵代郡那一刻,心头还燃着一股傲气:
“我赵王迁才是赵国真正的脊梁!没了李牧,赵国照样能撑!”
可现实偏偏打脸如刀,一刀剜心。
此刻,被流放于房陵深山的赵王迁,正死死盯着天幕上那一幕——
那个“自己”冷冷下令,命人缉拿李牧。
他双目暴突,猛地扑向前方虚空,喉咙撕裂般吼出:
“不要——!”
“别去抓李牧啊!”
“千万不能动他!!”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无人应答。
天幕上的“赵王迁”依旧端坐殿中,听郭开低语,眼神阴沉,挥手即令。
赵葱带兵出发,颜聚策马疾驰,铁蹄踏碎代郡晨雾。
当画面定格在李牧被缚、披枷戴锁的那一瞬,赵王迁终于跪倒,浑身颤抖,老泪纵横:
“我不该啊……不该杀李牧!”
“悔!悔断肝肠!!”
若他不曾疑忌,若他能忍住那一念私心,若他在李牧抗命之时选择宽宥而非诱捕斩首……
赵国,或许还不至于亡!
那时的李牧,正值壮年,再战十载不难,二十载也可期,三十载亦非妄想。
只要他活着,秦军便休想轻易踏过太行!
而今日,秦国未必一统天下,
而他赵王迁,也仍可端坐邯郸宫阙,锦衣玉食,享尽尊荣!
可惜——
世间从无回头路。
另一边,正被押往咸阳的赵葱与一众宗室子弟,望着天幕咬牙切齿,破口大骂:
“昏君!蠢货!”
“你听郭开那奸佞的话也就罢了,竟真敢动李牧?!”
骂声之中,藏着无尽悔意。
早知你是这般糊涂蛋,当初拼死也要拦下你上位!
换个人来当这赵王,哪怕是我们自己争一争,也好过把江山葬送在一个信谗言、忌忠臣的废物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