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收录进他正在撰写的《李斯子》——
留给后人去争论,去思辨,去选择。
让后世的法家门徒吵去吧,让他们争得面红耳赤——律法公正与社会稳定,到底该先抓哪个?是铁面无私地执刑,还是为江山安稳网开一面?亦或两手都要硬,双管齐下?
这场思辨落下帷幕,李斯目光一转,望向太子扶苏,唇角微扬,语气从容:“殿下,除此之外,对法家之道,可还有不解之处?或是另有所见?”
扶苏沉默片刻,眉宇间浮起一丝复杂,缓缓道:“别的暂且不论……只是法家在育人治学这一块,未免太过决绝。”
的确,法家不止在朝堂之上雷厉风行。他们高举变法大旗,削权贵、强君主,以“法治”取代虚浮的“礼治”,鼓吹耕战并重,务求国富民强、兵甲鼎盛。
而在思想疆域,法家同样杀伐果断,自成一派。
其中最锋利的两柄刀,一把是商鞅,一把是韩非。
商鞅教人,不讲诗书礼乐,不谈仁义道德。他视儒家那一套为“高言伪议”,是无用的空谈,是蛀蚀国家根基的浮学。
他甚至冷笑讥讽:什么礼乐?什么诗书?什么孝悌修善?全是祸乱社稷的毒瘤!
在他眼里,这些不过是养懒人的温床——“不耕而食,不战而荣,无功受禄,无爵称尊”。那些世袭贵族、摇头晃脑的儒生,在他口中统统成了“奸民”,必须铲除殆尽。
更狠的是,一旦发现儒者借《诗》《书》之名,以古讽今、动摇法令,商鞅当即拍案:燔诗书而明法令!
四个字,如刀出鞘——烧!
烧掉那些蛊惑人心的典籍,斩断旧时代的根脉。弃仁政,立铁律。有功者赏若春阳,有过者罚似寒冬。法令所指,便是百姓唯一的路。
这一把火,不只是商鞅心头的怒焰,更是后来李斯“焚书令”的前奏。所谓始作俑者,未必是李斯,真正的火种,早在秦国西陲的刑场边,就被商鞅亲手点燃。
所以真要算这笔账,商鞅也得背一半。
但这还不算完。
在教育路径上,商鞅不信学堂讲经,只信战场磨刀。他说:真正的才干,不在竹简里,而在血与土之中。农战之中,才能炼出真本事;生死之间,智慧才会疯长。
而他的教育纲领,更是彻底——“壹教”。
一字定乾坤:天下只能有一种声音,那就是法令的声音。
“壹教则下听上。”百姓唯令是从,国家方可运转如刃。
他断言:“法令者,民之命也,治之本也。”法不是工具,是命脉,是天条。
因此——
言不合于法者,不听!
行不合于法者,不赞!
事不合于法者,不做!
一切言行,皆以“法”为尺,越线者,寸步难行。
为了推行这铁一般的教化,商鞅设“主法之吏”,命其为师,掌教化之权。这些人,是帝国的思想执剑人。
哪怕一人调职、暴毙,也必须立刻补上新人,即刻诵读法令,不得延误一日。
后来李斯那句震动天下的“以吏为师”,你以为是他灵光乍现?
不,那是从商鞅坟头吹来的一阵风,百年未息。
可以说,大秦日后每一项冷酷而高效的国策,其根,早就在商鞅手中扎进泥土,深不见底。
其实,很多后世奉为圭臬的治国铁律,最早都能追溯到商鞅那冷峻如刀的法令之中。李斯和秦始皇嬴政?他们不过是站在巨人的尸骨上,把那套法家骨架撑得更硬、压得更狠罢了。
如果说商鞅是对儒家挥出一记重拳,打得儒生们踉跄后退,那么韩非,就是直接抡起千斤铁锤,砸向整个百家喧嚣的擂台!
他言辞如刃,字字见血——什么“礼乐诗书”?骗人的把戏!什么“仁义孝悌”?亡国的毒药!在他眼里,这些温情脉脉的道德教条,全是“愚诬之学”,是“贫国之教”,更是足以倾覆江山的“灭国之言”!
不止儒家遭殃,诸子百家全被扫进火堆。在韩非看来,天下学说纷杂如乱麻,百家争鸣,实则是是非不分、惑乱人心。君主若兼听并信,国家必乱无疑。
所以他总结前人血泪教训,冷冷断言:“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礼之”——这才是天下大乱的根子!
更狠的是,他盯上了那些私授门徒的“私学”。在他眼中,这些讲学之人,心不属君,志不系国,根本就是与朝廷离心离德的隐患,是推行“法治”的绊脚石!
于是他主张——禁其行,破其群,散其谠!
不准你开坛讲学,不准你聚众议论,不准你结党串联!
必须斩断思想的根脉,封住百家的嘴!
不仅要禁,还要独尊!
定法家于一尊,焚百家之言于无形!
尤其要防着百姓脑子被“异端”污染,思想,必须由上至下,彻底统制!
若用后世一句话概括?
那便是——“罢黜百家,独尊法家”!
没错,不是儒家首创。恰恰相反,后来汉武帝那一套“独尊儒术”,根本就是抄了法家的作业!
而且抄得还不干净——公羊家的灾异说、墨家的天罚观、阴阳家的五行轮转……全被后世儒家一股脑儿扒过来,缝缝补补,裹上仁义外衣,愣是拼出个“新儒学”。
说得好听点,叫“集百家之长,融会贯通”;
说得难听点,就是“抄袭成性,东拼西凑”。
某种意义上,秦朝就是分水岭。
先秦儒家,是理想主义的清流;
秦后儒家,是实用至上的混江龙。
两者看似同源,实则早已形神俱裂。
可不管前儒后儒,有一点始终如一——他们对法家,恨之入骨!
为什么?
因为法家真敢烧他们的典籍,断他们的道统!
所以一旦儒家掌权,反扑起来也毫不留情——若有可能,他们也想一把火烧光《韩非子》《商君书》,让法家彻底绝嗣!
可惜……
法家太好用了。
任你儒家如何口诛笔伐,如何把持朝堂,可真到了治国理政的紧要关头——赋税怎么征?律令怎么立?边防怎么管?
哪一桩,离得开法家那套冷酷精准的制度?
于是,哪怕被打入暗处,法家依旧屹立不倒。
顶多换张皮——披上儒袍,说着仁义,可骨子里,依旧是铁律森严、赏罚分明的“法家魂”。
世人常说“外儒内法”,说到底,不过四个字:儒皮法骨。
这也正是太子扶苏看不惯的地方。
在他看来,韩非、商鞅这套“唯我独尊、不容异声”的做派,太过极端,近乎暴虐。
他立于殿前,目光沉静:
“诸子百家,孤不敢说家家有用、派派皆才。”
“但孤可以断言——农家、墨家,乃国之柱石,缺一不可!”
“试想,若无农家子弟终日躬耕于野,潜心培育高产作物,钻研耕作之术,甚至造出能催粮增产的奇肥妙方……”
“今日何来莲藕粉、菱角粉、山药粉满市流通?”
“又何来代田深耕、稻田养蟹、泥鳅黄鳝共育、鸭群巡禾这一套套活生生的富农良策?”
“更不会有什么淤泥肥、人畜粪、厩肥、沤肥、绿肥、草木灰、骨粉之类的奇效肥料——这些能让庄稼亩产翻上几番的东西,压根就不会出现在这世上。”
“若没有墨家子弟那些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不断捣鼓出新玩意儿,哪来的耧车开沟、曲辕犁翻土?哪来的脚踏纺机震天响,龙骨水车日夜抽水不歇?大转轮筒车高转提水,吸水筒穿山越岭,过山龙引渠上坡,水力大纺车一人抵百工?这些神器,可都是把耕种、纺织、灌溉的效率直接拉到飞起的存在!”
“再说造纸术的革新,活字印刷的横空出世……若是没有这些,百姓连一张像样的纸都见不着,还谈什么传道授业、通晓天下?”
“这些东西,难道对治国无用?对黎民百姓无益?就该被一脚踢出朝堂之外?”
“孤不信,法家会蠢到这种地步。”
“既然它们有用,那创造它们的农家、墨家,自然也就不可或缺。一个国家若要强盛,怎能容不下这群真正干事的人?”
“既然农家、墨家有用,那就该大力扶持,广招门徒,让他们继续钻研,继续造出更多能利国利民的利器!”
“所以,一味禁绝百家,独尊法术,只养些玩弄权谋的‘智术之士’,未免太过狭隘,近乎自断臂膀。”
“如今的大秦,将来的天下,疆域辽阔,气魄恢宏——装得下法家铁律,也容得下农家深耕、墨家巧思,更镇得住诸子百家争鸣之声!”
太子扶苏目光沉稳,直视李斯,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殿堂之上。
轰!
刹那间,满殿死寂。
紧接着,淳于越猛地起身,须发皆张,双目赤红如血,怒吼撕破空气:“尔等法家蛮夷!竟敢焚我圣贤经典,断我儒门道统!!”
往日儒法对立,虽如刀剑相向,但终究是理念之争,未曾彻底撕破脸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