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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以市价收购其田产,明面上等价交换,显得我秦国行事公正,不至于落人口实,说我们恃强凌弱。”

此言方出,掌管国库的治粟内史立刻皱眉反驳:

“六国宗室、贵族名下田亩何止千万顷!若真按市价收购,哪怕掏空秦国府库,也难以凑足这笔巨资。”

“再者,这样一来,分给百姓的田地岂非变成了秦国自己掏钱补偿?并非取之于彼,反而是损我以济人。”

面对质疑,王绾神色不动,依旧含笑捋须:

“这些宗室贵族迁至咸阳之后,总得有屋舍安身吧?”

“可咸阳之地皆为王畿所属,寸土归秦,并非他们私产。”

“若想安居,自然得出资向朝廷购地建宅。”

“而咸阳乃国都核心,天下中枢,地价远高于昔日六国偏远封邑。”

“老夫虽不通算术,粗略估算,他们购置咸阳土地所需之资,大致正与朝廷‘收购’其故地所‘付’之款相当。”

“治粟内史精于度算,你以为二者相较,是否持平?”

其实,秦国根本无意拿出真金白银去购买六国贵族的土地;但若强行没收,名声又不好听。

于是便设此策:名义上,秦国“出资”购地,而后贵族们再“出资”购买咸阳居所。

经由官府一番核算,两笔账目恰好“相抵”。

于是,一纸文书往来之间,土地易主,百姓得田,贵族迁徙,朝廷未损分毫。

双方皆无需实际交割钱财,手续齐备,名正言顺。

堪称圆满交易!

至少在秦国君臣眼中,确是如此。

此时,已完全领会其中奥妙的治粟内史抚掌大笑:

“持平!绝对持平!”

“依老臣看,恐怕还是我秦国吃亏了呢!”

“须知咸阳乃天子脚下,若非陛下仁厚,特许六国遗族入都共享太平,便是千金难求一亩地!”

李斯亦心领神会,在王绾的基础上补充道:

“六国既亡于秦,我朝未曾诛戮其宗室,已是宽仁之极。”

“今陛下更开恩典,召其赴咸阳共享荣华,此乃天高地厚之德。”

“然则,彼辈不可因此妄生骄矜,以为理所当然。”

“当知进退,守本分,方可长保富贵。”

殿中群臣闻言,无不点头称是。

一场关乎天下格局的大迁徙,就在看似公允、实则巧妙的安排下悄然铺开。

“因此,当他们取得咸阳的土地后,若想建造宽敞、气派、精美又舒适的宫殿,所需费用就得由自己承担了。”

“秦国可以派遣工匠协助营建,但咸阳物价本就高昂,修一座宫殿少说耗资百万钱,甚至可能达到千万钱。

这一点花费,他们想必也能接受。”

“况且六国的宗室与公卿世代显贵,家中积蓄难以估量,这点开销对他们而言,应当也算不得什么负担。”

李斯话音落下,在场诸多文武大臣都不禁微微侧目,投来几分惊异的目光。

如果说右丞相王绾的目的只是巧取豪夺,将六国贵族手中的田产土地收归朝廷所有;

那李斯的算盘可就打得更深了——他竟连这些家族传承多年积累下的家底,也一并打上了主意!

这番心思不可谓不狠,不过众人心里却并不反感,毕竟被算计的又不是自家。

正当大秦君臣暗自盘算如何从六国旧贵身上榨出更多利益之时,远在旧韩国境内的张良,在目睹天幕中太子扶苏所言之后,脸色骤然大变。

他万万没想到,平日里素有仁厚之名的太子扶苏,竟一开口便要诛杀韩王安及韩国上下宗亲权贵。

杀韩王安也就罢了,可他们张家,可是地地道道的韩国世族,更是其中首屈一指的显赫门第!

确切地说,张家几乎就是韩国权臣的代名词——他的父亲、祖父、曾祖、高祖乃至更早先辈,连续五代皆为韩国重臣。

尤其祖父张开地,历仕三朝,长期执掌国政;其父张平亦辅佐两代韩君,官居宰辅。

毫不夸张地说,韩国的相位,早已形同张家祖传之职。

若非国家为秦所灭,待父亲离世之后,这相国之位自然该由他继承。

倘若天命眷顾,寿数足够,他也未必不能像父祖一般,辅佐两朝乃至三朝韩王。

如此一来,“五世相韩”的美谈,或将延续为六世、七世,乃至八世不辍!

可惜,这一切宏愿终究随故国倾覆而烟消云散。

虽理想破灭,但张家血脉尚存,未遭屠戮。

尽管张良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承认:自韩国灭亡以来,始皇帝并未对旧贵族赶尽杀绝。

可谁又能想到,现实中未曾落下的屠刀,如今竟从天幕之中向他们劈来?

那个太子扶苏,果真不是善类!身为暴君之子,怎可能真心仁德?

过往种种温良之态,不过是虚情假意的伪装罢了!

一想到天幕中的“自己”与“张家”或将惨死于太子扶苏之手,张良便怒火中烧,咬牙切齿:

“可恨!这无德无道的太子扶苏!”

纵使心中愤懑难平,面对高悬苍穹的天幕,他却束手无策,无可奈何。

自从天幕显现以来,张良也曾试图与之沟通。

古籍中关于神仙之事真假难辨,他不敢妄断;

但这天幕现世,却是铁一般的神迹。

若能与之交感,甚或掌握一二玄机,

或许便可借天地之力反噬强秦,令嬴政遭天罚而亡,六国复立有望!

然而遗憾的是,连秦皇嬴政都未能得到天幕回应,更别提他张良了。

最终,他只能颓然跌坐于地,心神不宁地等待着天幕中“自己”与“张家”的命运裁决。

所幸,太子扶苏那般极端残忍的提议,终究被天幕中的“纲成君·蔡泽”劝止。

看到此处,张良这才悄然松了一口气,心中甚至对那位天幕中的“纲成君·蔡泽”生出几分感激之意。

无论对方初衷如何,那一席话,确实拦下了太子扶苏的杀心,保住了他们张家一线生机。

至少能让天幕中那些韩国的王公大臣暂时躲过一劫,否则以太子扶苏那副认真较真的神情,难保他不会真去找天幕里的“暴君嬴政”当面陈情。

而以那位“暴君嬴政”对扶苏的偏爱,万一情绪上头,还真可能一时心软就应下了太子的提议。

“只愿天幕中的父辈与我在韩国倾覆之后,能立刻隐匿行踪,不要再联络旧部图谋复国、掀起动荡。”

张良凝望着天幕,眼中满是忧色。

因为若天幕上演的剧情,与他们这方的历史走向一致——

到了秦王政二十一年,他曾与其他韩国遗臣在旧都密谋起事。

可最终仍被秦国大军镇压。

所幸他们反应迅速,大多逃脱追捕,未遭擒获。

再加上韩王安被迫以死谢罪,替众人承担了叛乱之责,这才让其余贵族得以苟全性命。

然而,他自己在这世间侥幸活了下来,并不意味着天幕中的“自己”也能如此幸运。

虽这么说或许显得懦弱,但张良清楚,那天幕里的“自己”,恐怕远不是太子扶苏的对手。

一旦与其正面冲突,或被对方盯上,怕是顷刻间便会命丧黄泉。

因此从长远来看,那天幕中的“自己”在国破之后选择销声匿迹,

一边暗中延续张家血脉,一边静待时机,或许才是最稳妥的出路。

可还不等他为那个“自己”多做忧虑,神色忽又一紧——

只见天幕中的太子扶苏,在处死韩王安及一干宗室重臣的建议被驳回后,转而提出:

将韩地所有宗族、权贵乃至豪富之家,尽数迁离故土。

这一招极为狠辣。

六国贵族赖以生存的根本,正是他们在本土的根基与人脉。

一旦被迫迁往咸阳,

不仅远离故土,失去影响力,更将直接落入“暴君嬴政”的严密监控之下。

到那时,别说策划反秦大业,或是行刺秦皇,

能在那样的高压之下安然度日,已是万幸。

更令人心惊的是,就连身为局外人的张良都能看出,

太子扶苏此策,直击六国残余势力的要害。

那么坐镇咸阳的“暴君嬴政”及其麾下文武重臣,又岂会视而不见?

张良心知,自己纵然想否认这一点,也无法开口。

倘若连嬴政和他的臣子们都看不出这计策的厉害,

那他们这些被亡国的六国贵族,又算得了什么?

难道还能自诩比一个“昏聩残暴”的帝王及其班底更有远见不成?

所以他几乎可以断定:

嬴政与其朝臣必定会意识到这一策略对巩固秦廷统治的巨大益处,

并极有可能依循太子扶苏的思路,推行类似的迁徙政策。

眼下唯一的生机,就是在秦廷的命令尚未下达、秦军还未进驻韩地之前,抢先撤离。

一旦迟疑,等诏令抵达、军队开进,他恐怕也只能束手就范,被押送至咸阳囚禁一生。

想到此处,张良再无心思继续观看天幕。

毕竟眼前生死自由,远比窥探虚幻影像来得重要。

他当即唤来家中老仆,着手清点张家历代累积的家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