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慢慢平复了激动的心情,没多耽搁,立刻往街边的便民小卖部赶。花五毛钱拨通公用电话,手指都带着点抖,迫不及待按下楚君的号码,就想把这份天大的喜讯赶紧告诉他。
电话一接通,亚库甫的声音就透着藏不住的高兴,语气都比平时亮了几分:“楚书记,我们考上了!我综合排名第四,乐都排第十二,我俩都顺利被录取了。要是没有你一直帮扶指点,我们俩根本走不到这一步。”
旁边的杨乐都赶紧凑过来接话,语气里全是真心实意的感激:“对,楚书记,这份恩情我们一直记着,以后肯定踏踏实实做事,绝对不辜负你的一片苦心。”
电话那头的楚君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也跟着犯喜,笑着回话说:“太好了,这可真是件大喜事。说到底,还是你们自己踏实努力,平时肯下功夫、肯上进,付出的努力自然会有回报。”
顿了顿,楚君的语气一下子严肃起来,仔细叮嘱二人:“从今天起,你们就算正式踏入公职队伍,走上基层工作岗位了。不管以后在什么职位上,都要守住本心、脚踏实地,认真做好手里的每一件事,不能有半点马虎。”
二人听得格外认真,语气无比坚定地许下承诺,说一定会牢牢记住他的教诲,守好自己的本分,认真做好本职工作,绝对不辜负楚君的悉心栽培和殷切期盼。
挂了电话,楚君脸上的笑容半天没散去。他抬眼望向远方,晴空澄澈又辽阔,心里满是踏实和满足。看着身边这些年轻后辈一步步成长起来,愿意扎根基层、建设家乡,这就是他作为基层乡镇干部,最实在、最真切的成就感。
就在这时,工行营业室侧边的小门慢慢推开,周美琪跟着两名同事说说笑笑地走了出来。午后的阳光柔和又温暖,轻轻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温婉柔和的身形。平时上班束起来的长发,此刻自然散在肩头,没了工作时的利落干练,多了几分慵懒温婉的居家气息,看着格外亲切。
走到街道路口,周美琪笑着跟身边的同事挥手道别,语气轻快又随和:“明天上班见,路上慢点开,注意安全。”
同事们都笑着应了,转身结伴往不同的方向走去。周美琪随手从随身包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拨通楚君的电话,同时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停车场,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
楚君远远就看到了她的身影,立刻挂了手里的电话,推开车门快步迎了上去,隔着几步远就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温和的笑意:“美琪,我在这里。”
周美琪抬眼望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阳光下身姿挺拔的楚君。他面容清爽俊朗,眉眼间满是温润的笑意,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周美琪的脸上立刻绽开明媚又温柔的笑容,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脸上满是暖意,赶紧挂了电话,快步朝他走过去,语气里带着点歉意:“让你等这么久,真不好意思。银行的工作流程太繁琐,就算是周末值班,下班之后还要核对一整天的账务,耽误了不少时间。”
楚君走到她面前,一眼就注意到她脸上淡淡的疲惫,语气里全是心疼和体贴,轻声安慰她:“没事没事,我以前也接触过银行的相关工作,知道这份工作又繁琐又辛苦,我也没等多久。外面太阳太晒,别站在露天的地方,我开车过来的,咱们赶紧上车吧。”
“你什么时候买的车子啊?”周美琪一听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的疲惫一下子就没了,满是惊喜和诧异。
也难怪她会这么吃惊,一九九六年的南疆县城,私家车对普通老百姓来说,还是遥不可及的稀罕物件。那时候,普通在岗工人每个月的工资也就两三百块,银行员工的薪资待遇算是好的,每个月也才五六百块。市面上最平价的两厢夏利轿车,售价都要七万多,三厢的更是要九万多,这个价钱,足够在县城买一套小户型的房子了。整个里玉县城,除了本地的大企业老板、工程包工头,普通工薪阶层根本买不起私家车,街头能见到的私家车更是少得可怜。
二人并肩走到一辆黑色丰田商务车旁边,周美琪绕着车子仔细看了一圈,眼里全是惊艳和赞叹。整车车身乌黑发亮,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车头造型沉稳大气,车标清晰醒目,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进口的丰田车,在九十年代的小县城里,确实难得一见。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平整光滑的车身,冰凉顺滑的触感传来,又好奇地看向楚君,语气里满是惊叹:“这是进口车吧?外观又大气又上档次,比街上随处可见的夏利轿车气派多了,买这么一辆车,肯定花了不少钱吧?”
楚君笑着伸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做出邀请的姿势,等周美琪安稳坐进车里,才绕到驾驶位坐下,又细心地帮她系好安全带,慢慢开口解释:“我哪有能力买这么贵的车子,这是临时借朋友的,平时偶尔用来应急的。”
周美琪轻轻应了一声,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原样,没让楚君看出来。
其实早在之前,单位组织去亚尔镇开展“银地扶贫”活动,活动结束后大家去农庄聚餐时,她就从齐镇长嘴里听到了很多关于楚君的事。以前,大家一说起农村干部,就会用“道路曲折我走不完,前途光明我看不见”来形容,这话道出了基层干部的真实困境——不管是升职、找对象,还是想调回城里,都难上加难,心里满是迷茫,对未来也没个准头。
可齐镇长口中的楚君,彻底改变了周美琪对基层干部的固有印象。她心里对楚君的爱慕,就像春日里冒芽的藤蔓,悄悄缠满了整个心房,只希望能多和这个踏实可靠的年轻人相处,慢慢靠近他。
周美琪刚进银行的时候,只是一名普通柜员。她大学毕业就被分配到这里,父母都在百公里外的塔里市工作,家境不错。从小在市里长大的她,一开始很不适应县城的慢节奏,也不习惯这里狭小的圈子。那时候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调回塔里市,既能守在父母身边,也能有更多选择,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作为工行的柜员,她年轻漂亮,一身得体的工装衬得身姿挺拔,工作稳定又体面,身边从来都不缺追求者。县教育局有个科员托人来提亲,对方父母是县里的老干部,家境殷实,可那个小伙子见面就吹嘘自己的人脉,说话油嘴滑舌,有一次还被她撞见和朋友赌牌,人品实在不靠谱;还有同单位的一个柜员小伙子,人很老实本分,每天都会给她带热乎的早餐,可家境普通,父母都是农民,工作也不起眼,她爸妈一听就摇了头。前前后后接触过几个,她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从来没有过心跳加速的感觉。
这份遗憾,直到楚君的出现,才彻底消失。那天上午,营业厅里人不多,她的柜台前没人,楚君推门进来后,径直走到了她的柜台前。他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纯棉t恤,不是什么名牌,却洗得干干净净、平平整整,搭配一条利落的黑裤子,身形高大挺拔,乌黑的头发带着一点点自然的微卷,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和其他来办业务的基层干部不一样,他身上没有一点土气,也没有刻意打扮,眉眼间满是和善和爽朗,说话语气温和,语速也不快,办取款业务的时候,始终都很有礼貌,眼神干净又沉稳,就像山间的清风,一下子吹散了周美琪心里的浮躁。
周美琪很快就办好了取款业务,看着他清点完现金,小伙子礼貌地说了句“谢谢,麻烦你了”,就转身匆匆离开了。他的背影挺拔又从容,可周美琪却把他那张英俊又温和的脸,牢牢记在了心里——她甚至悄悄记下了他银行卡的后四位数字,每次整理凭证的时候,都忍不住多留意几眼。
后来看到小伙子银行卡的余额时,周美琪的心更是跳得厉害:二十万元!这在九十年代,对普通人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一个刚到乡镇工作没多久的年轻干部,能攒下这么多钱,她心里暗暗琢磨,这钱肯定是他父母给的,可见他的家庭背景不简单,绝对不是普通农家子弟。可他为人低调又谦和,一点都不张扬,完全没有富家子弟常见的骄纵傲气,这一点,更让周美琪动了心。
之后的日子里,楚君又来过几次银行,有时候取款,有时候存款,他也不挑柜台,哪个柜台没人就去哪个。有好几次,周美琪看到他进来,都会赶紧起身,主动招呼他到自己的柜台来办业务。不过每次停留的时间都不长,办业务的时候,也就简单聊几句话,可就是这寥寥数语,让周美琪对他的好感越来越深。她慢慢知道,他是亚尔镇的干部,有时候来县城办事,就顺便来银行办业务。
有一天下午,下了一场小雨,营业厅里格外安静。楚君办完事没有立刻走,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等雨停。周美琪鬼使神差地朝他招了招手,楚君走过来后,她鼓起勇气开口:“小楚,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马上就下班了,宿舍就在附近,要不你到我宿舍,我给你包饺子吃吧?”说完她就后悔了,脸颊一下子红到了耳根,生怕被他拒绝。
楚君有些犹豫,连忙说:“这太打扰你了!你工作一天已经很累了,这样吧,等你下班,我请你去对面的酒店吃饭。”
周美琪赶紧摆手:“酒店的饭菜又贵又不卫生,别去了,我包的饺子好吃,肯定合你的口味。”
其实因为饮食习惯,楚君平时很少吃饺子,可看着周美琪期待的眼神,他心里满是暖意,温和地点了点头,又带着点歉意说:“这样的话,会不会太麻烦你了?耽误你休息可不好。”
周美琪心里一下子乐了,笑着说:“不麻烦,你能来我宿舍吃饭,我还高兴呢。不过你不能吃白食,得帮我打下手。”
楚君赶紧应道:“那是自然,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忙活!”
周美琪拿出伞,执意要帮楚君撑着,楚君想自己来,她却摇了摇头——她喜欢楚君弯腰贴近自己的那种感觉,温柔又安心。两人撑着一把伞,步行去了县城的菜市场。雨后的菜市场,带着淡淡的泥土气息,摊位上的蔬菜新鲜水灵,摊主们热情地吆喝着,格外热闹。周美琪熟练地挑了些新鲜蔬菜,选了一块上好的五花肉,又特意拉着楚君走到一个熟食摊前,买了一斤猪头肉、半斤花生米,还拎了一瓶52度的伊力老窖——她记得上次听楚君说过,晚上乡干部没事的时候,不是打牌就是喝酒,他自己除了应酬,平时很少喝酒。伊力老窖是本地最受欢迎的浓香型白酒,口感醇厚,因为价格不便宜,基层干部平时都舍不得喝,只有请客的时候才会拿出来,平时喝的都是两块钱一瓶的“白粮特”。
买完菜,周美琪拎着沉甸甸的袋子,手指被袋子勒得微微发红。楚君看在眼里,赶紧伸手接了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两人都愣了一下,空气瞬间变得有些暧昧,彼此的耳根都悄悄红了,一路沉默着往宿舍走,只有雨水打在伞面上的沙沙声,还有袋子碰撞的轻响,格外清晰。
周美琪的宿舍是一间狭小的单间,也就十几平米,里面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简易的灶台,虽然简陋,却收拾得一尘不染,连墙角都擦得干干净净。她系上围裙,瞬间切换成干练的模样,指挥着楚君打下手:“你帮我剥葱剥蒜,葱须要剪干净,蒜也剥得完整一点,别弄碎了。”
楚君就像个听话的小孩,一一照着做。他从八岁起就离开家,一直在学校宿舍住,从来没做过家务,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却格外认真。剥蒜的时候,不小心把蒜皮蹭到了脸上,沾了几点白屑,周美琪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帮他拂掉。指尖碰到他脸颊的瞬间,两人又一次愣住了,目光交汇的那一刻,眼里都藏着说不出的情愫,温柔又炙热。
两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天,周美琪这才慢慢知道了楚君不为人知的过往。楚君上的是少年班,是个天赋异禀的孩子,九岁就念完了小学所有课程,十岁就结束了三年初中生活。十二岁那年,他就参加了高考,虽然成绩优异,却以一分之差,没能考上清华大学或北京大学。不甘心的他复读了一年,十三岁那年,以自治区理科状元的身份,成功考上了清华大学。为了留住他这个人才,学校特意给了他十五万元的奖学金。楚君格外努力,只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就完成了所有学业,拿到了毕业证书。之后,他又先后去了北京外语学院和西北工业大学深造,只用了三年时间,就完成了两所学校的所有课程,拿到了四张文凭。到了一九九四年四月,十七岁的楚君开始准备考研,可就在这时,他在感情上遭遇了挫折,一时心灰意冷,便终止了学业,后来通过考试,进入了塔尔州农行工作,再到后来,就调到了亚尔镇,成为了一名基层干部。
她也知道了那存款的来历:那都是他大学期间,学校奖励给他的奖学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