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
“你说什么?”
曹操手中的竹简重重压在案上。
许都长街上的消息还没传开,丞相府里已经先一步得了信。
原因也简单。
许攸这人太招嫌。
曹操虽然赏他金帛宅院,可也在他身边放下了眼线。
亲卫单膝跪地,低头回道:“许攸在长街拦住林议郎,认出了爪黄飞电,便要以金帛强买。”
“林议郎不肯。”
“他便当街诬称此马乃从相府盗出,命随从连人带马一并拿下。”
曹操眉毛一下竖了起来。
爪黄飞电是谁送出去的,他还能不清楚?
那是他亲手送给澹之的。
许攸认得这匹马,不稀奇。
可他竟敢仗着自己的名头,当街去抢。
抢不成,还给澹之扣上一顶盗马的罪名。
好一个许子远。
欺负旁人也就罢了。
如今竟欺负到他兄弟头上来了。
“他好大的胆子!”
曹操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都跳了一下。
“主公且慢。”
坐在一旁的郭嘉抬了抬手,脸上倒不见多少忧色。
“澹之可曾吃亏?”
亲卫刚要开口,曹操已经转头看向郭嘉。
“奉孝,他十余名恶仆持棍围攻,澹之纵有些力气……”
话说到一半,曹操自己停住了。
他脑中忽然冒出那块被林阳举过头顶的大青石磨盘。
还有林阳舞枪弄棒的那副一人可抵千军的模样。
曹操心里一顿。
关心则乱了。
那点怒火还在,可脸色已经有些绷不住。
郭嘉端起酒碗,笑了一声。
“主公,以澹之的本事,许子远带去那些人,未必够他活动手脚。”
曹操重新坐下,沉声道:“继续说。”
亲卫低着头道:“那些随从围上去后,不过十余息,便被林议郎打翻八九人。”
“余下几人见势不妙,不敢再上前。”
曹操眼角动了动。
果然。
心里那口恶气没散,偏偏又有点想笑。
亲卫继续道:“林议郎还当街警告许攸,若敢再纠缠,便……”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住。
曹操抬眼:“便什么?”
亲卫硬着头皮道:“便斩了他的狗头。”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噗。”
郭嘉一口茶险些呛进喉咙,连忙偏过头咳了两声。
曹操先是怔住。
下一刻,他嘴角越压越不住,最后直接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好!”
“骂得好!”
这才是他认识的林澹之。
平日里看着随和,不爱争抢,什么事都懒得往心里去。
可真有人踩到头上,那小子下手比谁都利索。
不惹事。
也绝不怕事。
曹操越想越痛快。
这几日许攸一声声“阿瞒”堵在他胸口的恶气,竟叫林阳在长街上替他出了一半。
郭嘉放下酒碗,笑着摇头。
“许子远拿旧功压人,却没想到撞上澹之。”
“这波脸丢出去,只怕明日许都酒肆里,人人都要多添一碗谈资。”
曹操笑意未散,靠回坐席。
“后来如何?”
亲卫道:“许攸上车离去。沿街百姓多有讥笑,其随从也各自逃散。”
“林议郎并未追赶,骑马回府了。”
听到林阳无事,曹操这才彻底放下心。
可那份痛快,只维持了片刻。
他看着案上被自己拍歪的竹简,脸色又慢慢沉了下去。
许攸今日能抢澹之的马,明日又会抢谁的东西?
这不是酒后胡闹。
这是拿他曹操的名头,在许都横着走。
亲卫见他不语,迟疑了一下,又低声道:“主公,还有一事。”
曹操眼神一冷。
“说。”
“这些日子,许攸每日饮酒寻乐,往来酒肆。”
“他逢人便说,自己乃主公少时至交,官渡之胜,全赖他一人献策。”
曹操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亲卫硬着头皮继续道:“酒肆商户、沿街百姓,知晓他身份后,大多不敢与他争执。”
“遇事总要让他三分。”
“今日强夺宝马时,他亦当众说,只要报出与主公的交情,纵是拿下一名议郎,主公也会卖他颜面。”
郭嘉手里的酒碗停在唇边。
屋里一下静了。
曹操盯着亲卫,半晌没说话。
好。
真是好得很。
许攸如今吃他的,住他的,拿着他刚赏下去的黄金锦帛,却还嫌不够。
四处吹嘘乌巢之功,他可以忍。
当众唤他旧日小名,他也忍了。
可许攸把他的容忍,当成了护身符。
踩着丞相府的威仪欺压百姓,甚至欺到澹之头上。
这就不是一句“恃功而骄”能遮过去的了。
若再由着他闹下去,许都百姓会怎么看?
人人都会觉得,只要挂着曹孟德故交的名头,便能在天子脚下横着走。
到时候丢的不是许攸的脸。
是他曹操的威信。
曹操心里刚松开的那口气,又堵了回来。
而且比昨日更重。
澹之说得半点不错。
他今日退一步,许攸便敢往前逼十步。
若非今日撞上的是林阳,换成寻常百姓,那匹马怕是早被抢走,人也要被打得半死。
最后这笔账,还得算在他曹操头上。
“下去。”
曹操摆了摆手。
亲卫如蒙大赦,抱拳退出书房。
房门重新合拢。
曹操坐在那里,手指一下下敲着桌案。
笃。
笃。
越敲,脸色越难看。
许子远。
你骂我,我忍你。
你逼我重赏,我也赏了。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招惹澹之。
那小子到现在还把他当孟子德,把他当成能一同吃肉饮酒的自家兄长。
平日里得了什么好东西,也没忘记给他留一份。
结果许攸倒好。
借着他曹操的名头,去抢他送给林阳的马。
这口气若还忍得下去,他还当什么兄长?
曹操忽然抬头,朝门外喝了一声。
“仲康。”
房门推开。
许褚大步走入,抱拳道:“主公。”
曹操看着他,沉声道:“如今那许攸时常饮酒寻乐,欺压百姓,败坏朝廷威仪。”
许褚本就对许攸厌恶至极。
眼下听见此话,哪里还忍得住。
“末将这便将他拿来。”
许褚按住腰间刀柄,转身就走。
“且慢。”
郭嘉叫住了他。
许褚停下脚步,满脸不解。
“郭祭酒有何吩咐?”
郭嘉笑道:“若能直接拿下发落,主公岂会容他到今日?”
许褚皱起眉头。
“此人如此可恶,莫非还要继续忍他?”
“许都百姓皆知,他献了乌巢之策,又是主公旧友。”郭嘉拿竹箸拨了拨碗中酒水,“你今日将他拿来,明日外头便会说主公不顾旧情,容不下功臣。”
许褚听得烦躁。
“打又打不得,拿又拿不得,那该如何?”
郭嘉看了曹操一眼,见曹操没有反对,脸上笑意更浓。
“许攸能饮酒,你能饮否?”
许褚愣了愣。
“我许褚岂会怕饮酒?”
“那便是了。”
郭嘉一点桌子。
“他饮醉了,能胡言乱语。”
“你若饮醉了,自然也能胡言乱语。”
许褚站在原地,起初还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他看看郭嘉,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曹操,脸上渐渐露出恍然。
曹操端起茶盏,只淡淡说了一句。
“莫忘了饮酒。”
许褚咧嘴一笑,抱拳领命。
“末将今日倒是要醉上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