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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眼帘微收,视线死死锁在刘晔脸上:“出了何变故?”

刘晔两手不受控制地抠在身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方才还高昂激荡的语调,瞬间跌入了谷底。

“铁坯从高温里钳出来,红光透亮,任谁看都是绝佳的好料子。铁匠就地锻出了一柄环首刀,淬火开刃,当即去劈那平日用来试刃的杂木桩。”

“劈下去了?”荀彧不由的追问一句。

“劈了。头两刀势大力沉,吃木极深,刃口不见半点伤痕。眼看着是把斩敌的利器。”刘晔咬紧牙关,缓缓摇头,“可待到他举刀砍下那第三击......”

两手当空一折,刘晔做了个崩断的手势。

“只听得‘玎珰’一声脆响!那新刀的刃口,当场崩碎!不是卷刃,而是生生崩脱了寸长的一截铁块!豁口狗咬一般难看,四下飞溅的铁屑子劈头盖脸,险些扎瞎旁边辅工的眼睛。”

荀彧捏着那卷记录产量的竹简,指骨一点点收紧,没吭声。

刘晔苦着一张脸,索性把后头的烂摊子全倒了出来。

“不仅是刀。后来又让铁匠连夜打了几副铠甲的防叶子。形制规整,敲上去声音也实成。工匠拿木锤去擂它作检视,锤头刚挨上叶片表面,那叶子当即四分五裂,碎开的茬口全是孔洞沙眼。再试枪矛,枪头扎进草把人,往外一拔,半截铁尖生生折断在草垛子里,拔枪的军汉猝不及防,手掌让断茬割得血流如注。”

话说到这份上,刘晔喉结翻滚,挤出最后半句结语。

“令君明鉴。这东西表面看着光鲜唬人,骨子里全无韧劲可言,碰不得砸不得。若尚书台依原样将其制成军需配给骑兵,前线儿郎迎敌,长枪一递、战刀一抹,自家兵器先成了两截。这等买卖,是差将士们去送死。”

希望刚刚冒了头,又被现实劈头盖脸浇灭。

荀彧将那卷竹简平放到条案上。

一条被寄以厚望的通衢大道,真走进去才发现是条走不通的死胡同。

这等兵甲,白给都不敢要。

堂屋里油灯的烛芯爆了个火舌,光影摇晃。

“后来全停了?”荀彧问。

“属下自然是不死心。”刘晔一闭眼,翻起了自己的底牌,“军备缺口催得命一般急,有这么个能发高热的奇物,谁甘心就此舍了。这十来天,属下便待在那炼铁高炉旁没挪窝。”

刘晔掰开手指,将那些试过的偏方逐个点名。

“估摸着是火力太猛烧坏了铁筋,属下便着人撤去几个风箱。不成。”

“寻思是锻打时辰不足,便加了三班人手,昼夜轮番抡大铁锤死砸。还是不成。”

“没辙了,属下改配料。把木炭与这乌金混杂着往炉子里填,六四开、对半开、甚至两成乌金八成炭,算筹打满全试了一遭。又着人去城外二三十里不同方向的矿坑里,挖了品相不一的生矿石回来投炉。甚至把头炉那些报废的碎渣铁,重新融了回火重锻。”

刘晔两手一摊,衣袖滑落,露出腕子上一片被炉火燎出的烫伤红痕。

“十余日昼夜不歇,死路还是死路。出炉的东西毫无分别,脆如泥塑。反倒因为抽调了太多工匠与杂役围着这乌金转,耽搁了寻常木炭炼铁的正经营生。两头落空,产量折损,全是这般原由。”

话说透了,底也兜干净了。

刘晔往后撤出两步,两手于身前交叠,躬身一拜。

“属下本欲行通变破局之策,好为朝廷补足兵器缺漏。却一意孤行,非但没补上漏,反误了军械大事。身负死罪,还望令君重罚!”

夜风顺着门槛刮入堂内。

荀彧从案前站起身。

他绕出长案,踩着厚重的毡垫行至刘晔跟前。

没有雷霆震怒,而是矮下身,双手架在刘晔肋下,发力将这疲惫不堪的铁市长丞硬生生托了起来。

“子扬。”

“你方才称这石头为乌金,其实这黑石,民间确有迹可循。多在荒僻村落,穷苦百姓冬日少薪炭,便寻它烧炕御寒。这事,彧早年便有所闻。”

刘晔一愣。

荀彧转过身,缓步踱行,语速放得很平:“但你可知,为何富贾高门、深宅内院,即便在严冬大雪时,宁可花重金购得兽炭,也绝不容此物半点?”

刘晔答不上来,只得摇首。

“此物起火时,热量惊人,这不假。但伴生的那股子黑烟,浓如毒瘴。”

荀彧伸出二指,凭空比划了一番,“那烟气不光呛目刺鼻。若在紧闭的屋室内存烧,不出半宿,榻上卧眠之人便会被生生闭去六识,毒发断气。每年冬令,偏乡因此物丧命的乡民,绝非少数。”

话挑破到这层,荀彧停住脚步,侧首看向刘晔。

“你临危遇困,情急之下能跳出旧规矩,用此石填炉,此乃谋臣通变之能,思路并无偏颇。”

“但这黑石内里藏污纳垢,天性诡异难驯,普天之下打铁的熟手工匠皆不知其根脚。你全凭两眼抹黑去蹚这趟浑水,磕绊栽跟头,实乃情理之中,非你谋算不用心。”

几句通透的宽慰,犹如拨云见日,瞬间抚平了刘晔胸中淤积数日的憋屈。

刘晔眼眶微酸,拱手抱拳回了个深揖。

人抚慰住了,台阶给了。

可堂屋里那桩能压垮大军生死的千斤重担,依旧死皮赖脸地横在两人中间。

官渡对峙的时日不多了,战机往往稍纵即逝。

钟元常曾言的那些大批骏马已然上路。

届时这帮畜生进了兵营,没甲没鞍没长刀。

如何去战?

难题仍在,退路全断。

荀彧踱回书案后,停在那里。

目光落在刘晔适才放下的那块乌金上。

灯火映照,这黑石的皮壳死气沉沉,泛不出一丝鲜活。

“燃烧带毒烟,熏人夺命。”

荀彧脑子里将自己刚才的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双眼忽明忽暗。

他回想起林阳闲那套关于“精炭”的门道。

那套把许都铁市起死回生的册子里,讲得最要紧的一条,便是如何搭建闷火炭窑,把原木里那些水汽、杂烟,生生用火候给“逼”出窑外。

去其杂气,方得火纯。

炭不纯,铁吃了炭气便会失了刚柔。

这条脉络一搭上。

荀彧的思路犹如烈火烹油。

木有杂气,这乌金亦有毒烟杂气!

用夹杂着毒瘴之气的生石块去熔炼兵刃,炼出来的铁定然沾染了这股邪毒之性。

那铁坯子不发脆不崩烂,才出了奇!

既要剥离它的毒气,便得想个法子,将这乌金如同原木那般先去炮制一回!

可如何炮制?

这等石料非木非草。

荀彧双眼骤然睁大。

啪!

一巴掌重重击在硬实平滑的案面上,整张书案跟着微微一震。

笔架上的狼毫跟着滚落在桌毡旁。

刘晔正满心凄惶,冷不丁教这脆响惊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仓皇抬首,却瞧见向来端肃沉稳的尚书令,竟是眉眼大开。

那张被连日案牍劳形压得灰败的脸庞,换上了一副难以掩饰的开怀。

荀彧仰面连连摇头,笑意挂上唇边。

“子扬,你我二人在这堂屋内枯对灯花,苦思那炼制之法,真是端地荒唐!”

“啊?令君这番话从何讲起?”刘晔实在摸不透这等反常的玄机,当场愣在原地。

荀彧抬手一指门外,目光灼灼,斩钉截铁:

“放着现成的通天手笔不用,何不去问澹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