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道接过那张被汗水浸湿大半的热敏纸。
指腹从起伏的波形图上划过。
波峰确实不高，大约只有十几米。可波与波之间的频率极密，几乎看不到平缓间隔。
这说明，对面那个该死的高科技文明，很可能根本没有停手。
明道心口一沉，眼神慢慢冷了下去。
那些家伙又在干什么？
围猎那头蓝鲸还没结束？
还是说，他们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区域清扫？
这个念头还没落定，帐篷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开明和张婉儿先后冲了进来。
两人的样子比李源好不到哪里去，都是一夜没合眼、被硬生生熬干了精气神的模样。
宋开明的眼镜上糊着一层盐霜，镜腿歪在一边；张婉儿的马尾散了半截，作战服下摆全是泥水，靴底还往下滴着脏污的海水。
宋开明一眼看见明道已经坐起，明显怔了一瞬。
可下一秒，那点惊讶就被压不住的焦虑冲散。
他顾不上喘气，开口就道：“域长，情况非常糟糕！我们连夜填埋空腔地基，几乎把全岛能动用的人和物资都压上了，目前只完成了大约百分之三十。”
“按照原本的物理模型，这百分之三十的支撑力，确实大幅减缓了岛屿沉降。原本三十六小时的倒计时，被我们硬生生延长到了七十二小时。”
“但是……”
说到这里，宋开明的声音卡住了。
他喉结滚了滚，脸色比帐篷外的天光还难看。
“我来说吧。”
张婉儿上前一步，强迫自己稳住声音：“这个七十二小时，有一个前提。”
“海面必须保持平静，不能再有任何成规模的海啸冲击。”
她看向明道，语速不快，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宋教授和工程组重新测算过。我们紧急填下去的那些机床、汽车废铁、混凝土碎块，结构非常松散，根本来不及打桩固定。”
“它们最多只能勉强防御三十米以下烈度的海浪冲击。可一旦海浪超过三十米，或者遭遇持续性的十几米海浪反复拍击，海水就会在底部形成倒灌涡流。”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里压着抖意。
“到时候，不仅填海工程会功亏一篑，那些松散填充物还会被海水裹挟着倒灌回空腔内部。”
“它们会变成最致命的撞锤，对已经脆弱到极限的岩层进行二次破坏。”
“地基会瞬间崩塌。”
张婉儿停了一下，脸色发白。
“别说三十六小时了……域长，如果持续海浪真的打过来，蓝湾半岛可能连三个小时都撑不住。”
帐篷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明道。
李源眼底全是惊慌，宋开明嘴唇抿得发白，张婉儿站得笔直，却连呼吸都绷着。
现在，五千人的命，都压在他身上。
“咔哒。”
明道攥紧拳头，新生的骨节发出一声轻响。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新肉还嫩，手背上的烫伤疤痕也没褪干净，可五指已经能合拢。再用力时，肌肉绷紧，力量顺着小臂一寸寸传上来。
五成体力。
够他重新握起那把刀了。
“不能再拖了。”
明道站起身，走到铁皮桌前，抓起那颗仍旧发烫的火属性高级兽核，塞进空间背包。
“海啸再来，无论是十五米，还是五十米，都说明对面那个文明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
他看向帐篷里的三人，语气沉重。
“他们也许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战斗余波正在杀人。”
“也许知道，只是不在乎我们这群低维虫子的死活。”
“在我们眼里，这是灭顶之灾。可在他们眼里，也许只是车轮碾过水坑时溅起的一点泥水。”
明道转过身，目光落向帐篷角落。
“无论是哪一种，只要源头不断，那堵空气墙还在那里，蓝湾半岛就永远只能被动挨打。”
“今天我们把海填上，明天他们就能再砸出一个坑。”
角落的金属支架上，挂着一把长刀。
暗金色刀鞘沉在阴影里并不起眼，刀柄处那枚暗红龙晶，却像一只半睁的兽眼，在灰白晨光下泛着沉冷的光。
破界龙刃。
明道走过去，握住刀柄。
“嗡……”
熟悉的热意从掌心传来，沿着手臂往上窜。龙晶里的上古龙魂在他意识边缘低低震动。
和之前每一次拔刀时都不同。
这一次，它没有狂躁反噬，反而安静得异常。
它似乎也知道，明道接下来要去哪里。
跨越位面，去面对一个高维文明！
“赵虎！”
明道朝帐外喝了一声。
“在！”
不到两秒，帐帘被猛地掀开。
赵虎满身混凝土灰浆，脸上还沾着白灰，眼底熬得通红。他大步冲进来，双脚一并，站得笔直。
明道盯着他：“蓝湾半岛，交给你了。”
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沉。
“填海工程，一秒钟都不能停。浪就算打到脚后跟，防线也不许撤。所有人按昨天安排好的编制，给我往死里干，撑住这最后一口气！”
“我不在的时候，你，赵虎，就是蓝湾半岛最高军事与行政指挥。”
明道停了一下，眼神冷下去。
“谁敢乱，就地正法。”
赵虎脸上的肌肉绷紧，喉结动了动。
他没有劝，也没有问，只重重一点头。
“明白！”
明道转头看向张婉儿。
“张婉儿，后勤由你总领。”
“我出去一趟。”
他微微抬起下巴，苍白的脸上没有多少血色，可那副残破的身体里，仍旧压着一股不肯低头的狠劲。
“我会回来。无论对面是什么东西，我都会带着解决办法，活着回来。”
张婉儿嘴唇动了动。
她看着明道苍白的脸，又看向他背后的刀，心里很清楚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咬紧唇，重重点头。
明道不再停留，掀开门帘，大步走出帐篷。
清晨的海雾迎面扑来，带着咸腥和冷意。
就在他迈出营帐的瞬间，一道雪白影子从行军床上一跃而下。
妲己落在明道身侧，橘金色的眸子静静望向前方，没有半点退意。
“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