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南阳盆地没了风。厚厚的阴云压在宛城上空,天色灰得发沉。
城内,南门城防一带,空气里全是硫磺、血腥和屎尿混在一起的臭味。
曹爽踩着残破的城砖往前走,韩安紧跟在后。四周的景象让韩安几次别过脸去。士兵们靠着垛口坐着,跟丢了魂一样。昨天炮击带来的惊惧还没散,很多人手里还死死攥着长矛,眼神却是空的,只盯着脚下发呆。城外稍有动静,或者哪块松动的砖掉下来,城头上就会立刻响起一阵惊叫。
“博望坡五千人全死光了,许昌的援军来不了了……”
“那是天雷,蜀人有妖法,门楼都能炸飞,我们拿什么挡?”
压低的议论声在城墙角落里一阵阵传开。军官提着带血的皮鞭来回走,也早没了骂人的力气。比起明刀明枪,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砸下来的东西,更让人难熬。每隔半个时辰,城外那排黑沉沉的铁管就会喷出火光,接着便是一声巨响。谁也不知道下一颗铁球会落在哪,砸塌哪段城墙,或者砸烂谁的脑袋。
曹爽停下脚步,看向一个十五六岁的守卒。那孩子浑身发抖,嘴里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已经见了血,却像没感觉一样。
“去。”曹爽突然开口,声音干哑,“把行辕厨房里的东西,全搬上来。”
韩安一愣:“督军,搬什么?”
“肉。腊肉,风干的羊腿,还有所有能吃的干粮白面。”曹爽转过头,眼里满是血丝,“全搬到南门城楼下面。把行辕里煮肉的大铜锅也给我扛过来。去砍柴,生火。”
半个时辰后,南门城楼下避风的地方,架起了三口大铜锅。
木柴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很快翻滚起来。曹爽脱了满是灰土的光明铠,只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黄的中衣,手里拿着切肉的尖刀,站在案板前亲自下手,把一块块硬得发紧的腊肉和羊腿肉切成大块。
刀锋切开肉块的声音,在死寂的城墙下格外清楚。
切好的肉被他扫进滚水里,接着又把一袋袋白面倒进去,用长木棍使劲搅。没多久,肉粥的香味就顺着热气飘开了。
城墙上的守卒都动了。那些本来发空的眼神,一点点被那三口铜锅勾了过去。一双双眼盯着翻滚的肉汤和油花,喉结不停上下滚动。那是他们平时过年都难得吃上一回的东西。
曹爽扔下木棍,拿起一个粗瓷海碗,亲手从锅里舀了满满一碗肉粥。滚烫的肉汁顺着碗边滴到手背上,立刻烫出一片红,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接着当着城头几千双眼睛,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热粥一路烧进胃里,把连日来的寒意和惊惧压下去几分。曹爽抹了把嘴角的油,把海碗重重磕在锅沿上,又双手抓住烫人的锅边,硬生生把那口大锅推到台阶前。
“吃!”曹爽的声音因为沙哑,听着格外撕裂,在瓮城上空回荡,“都愣着干什么?!过来吃!这是老子最后的一点家底,今天全给你们煮了!”
人群一阵骚动,却没人敢先动。
“将军……”韩安眼眶通红,想上前去接曹爽手里那把带血的刀。
“滚开!”曹爽一把推开他,指着上面的士兵,厉声怒吼,“你们不是怕死吗?!怕死就不吃饭了?!大魏的军饷养了你们,就算是要去填命,也得做个饱鬼!吃饱了,才有力气扛弩!吃饱了,才有力气把城外那些蜀狗给老子射成刺猬!”
他盯着那个咬破手背的年轻守卒。
“你!下来!给老子盛满!”
那守卒哆哆嗦嗦地下了台阶,接过碗,连肉带粥舀得满满当当。第一口刚进嘴,眼泪就掉进了碗里,和着肉汤一起咽下去。
“哭什么?!吃!”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城头的守军都围了过来。没人争抢,只有闷头咀嚼和吞咽的声音。曹爽退到阴影里,看着这群狼吞虎咽的兵。他掌心已经起了一排水泡,却还是死死攥着拳头,一声不吭。
他知道,这就是一顿断头饭。
城外三里,蜀军阵地。
这里和城里的气氛完全不一样。无当飞军营中,一切都按着冷硬的节奏在走。王平蹲在泥地里,手里捏着半截炭笔,对着一张羊皮卷反复推演。他面前放着一颗不一样的炮弹。
这颗铁球比之前的实心弹大上一圈,表面坑坑洼洼,生铁浇筑的痕迹很粗,顶端留着一个用木塞严严封住的引线孔。
“将军,这东西真的能爆?”张翼站在一旁,看着那颗铁球,眼里带着几分忌惮。
王平没抬头,炭笔在羊皮卷上划出一道重重的黑线。
“这是出发前,将作大匠马钧亲自交到我手里的。”王平的声音很平稳,“他说,这叫‘开花弹’。”
“开花弹?”
“嗯。铁球内部是中空的。”王平用炭笔指了指铁球,“里面塞满了碎铁片、铁钉,还有用高温熬煮过的硝石混合物。马大匠在汉中试射过一次,说是只要引线燃烧到内部,或者撞击产生的瞬间高温引燃了里面的硝石,它就会从内部炸开。”
王平抬起头,眼神深邃:“不是砸出一个坑,而是把铁球本身变成无数把飞刀,向四面八方扫射。”
张翼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威力得有多大?”
“不知道。”王平坦然道,“实战里一次都没用过。因为引线的长度极难控制。长了,砸在地上不爆;短了……”
他瞥了一眼远处的四号炮。
“短了,就在炮膛里炸了。”
一阵冷风吹过,张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在炮膛里炸开?那几千斤的青铜炮管瞬间就会变成撕碎周围一切的凶器。
“四号炮的炮管裂纹,已经扩到了三寸。“王平站起身,将羊皮卷收进怀里,“这颗开花弹,重量比实心弹轻,所需的装药量可以稍微减小一点。但要保证它能砸进城门,又必须有足够的动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