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苍白,浮肿,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黑泥,像是刚从坟墓里挣扎而出。它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沉稳,握住了冰凉的黄铜门把手。
我的呼吸停滞了。血液在耳中轰鸣,却又觉得世界死寂一片。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混乱,都在这一刻被压缩、凝固,聚焦在那只手上——那只手背靠近腕骨处,有一道斜斜的、泛白的陈旧疤痕。十岁那年的夏天,爬树掏鸟窝,摔下来,被断裂的树枝狠狠划过。那道疤,像一条僵死的蜈蚣,烙印在我的皮肤上,也烙印在门外那个“存在”的手上。
是我。真的是“我”。
门把手开始转动。极其缓慢,发出金属机括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咔哒”声。这声音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像一把钝锯,在一下下锯着我的神经。
透过那双属于“它”,又或者根本就是属于“我”的眼睛,我死死地盯着门缝后的景象。床上,“我”——那个似乎还在熟睡,或者说,只是无知无觉地躺着的“我”——依旧保持着侧卧的姿势,面向门口,对即将到来的入侵毫无防备。被子滑落得更低,露出了大半个苍白的肩膀,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块冷硬的石膏。
视角里,那无声的笑容在扩大。嘴角咧开的弧度已经超越了人类骨骼的极限,形成一个黑暗的、扭曲的月牙。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纯粹的恶意,一种即将完成某种仪式的满足感。它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猎物的无知,享受这扇薄薄的门板所带来的、一触即破的脆弱安全感。
连接没有中断,反而因为这种极致的恐惧和认知混乱而变得更加牢固、更加清晰。那股庞大的、由无数死亡碎片汇聚而成的意识流,如同黑色的冰河,在我脑中奔涌。剧痛、窒息、冰冷、灼烧……无数枉死者的最后瞬间,像走马灯一样强制我观看、体验。而在这片混乱风暴的最中心,那个古老、冰冷、非人的核心,如同黑洞般旋转,散发出吞噬一切的引力。
它,或者说,“我”,正在靠近。
门把手转动到了底。
“咔。”
一声轻响,锁舌缩回。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比门缝更宽的一道黑暗,像粘稠的油污,缓缓渗了进来。首先涌入的是一股气味——不是尸臭,而是一种更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陈年的灰尘、铁锈、还有某种……电子元件烧焦后混合着微弱甜腥的腐败气息。这气味我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闻过。
视角移动,那双眼睛的主人,正透过逐渐扩大的门缝,向卧室内部“看”来。目光贪婪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如同实质般,重重地落在床上那个“我”的身上。
床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我的心脏。我想尖叫,想跳起来反抗,想抓起任何能当武器的东西砸过去。但我的身体,我现实中的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缚在了这连接的感知中,动弹不得。我只能作为一个被动的、绝望的观众,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同时还要承受着来自“施害者”视角的、扭曲的兴奋感。
我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我在被窥视,也在窥视自己。我在恐惧,也在……期待?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骤然窜入我的脑海,让我一阵恶寒。
门,又被推开了一些。足够一个侧身的宽度。
外面的黑暗更加浓郁,几乎看不到走廊的轮廓。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非人的、冰冷的光泽,牢牢锁定着目标。
然后,一只脚,迈了进来。
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已经有些开胶的居家拖鞋。裤脚是我常穿的那条深灰色运动裤,膝盖处有一个不显眼的、洗得发白的磨损痕迹。
它……“我”……进来了。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羽毛落地,又像一道阴影滑入。
它站在门口,没有再立刻前进。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床上的那个我。距离更近了,透过它的眼睛,我能更清晰地看到床上那个“我”的细节:紧闭的眼睑下微微颤动的眼球,或许是在做梦?鼻翼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翕动。嘴唇有些干燥起皮。
它还……活着。至少,看起来是活着的。
那“我”呢?站在门口的“我”,是什么?
三天前,死在客厅里的那个“我”,又是什么?
时间线彻底缠绕、打结、断裂。生与死的界限在这一刻模糊得如同水中的倒影,一触即碎。
进来了的“它”,缓缓抬起了那只带着疤痕的手。不是去触碰床上的“我”,而是抬到了它自己的眼前。
透过它的视角,我看着这只属于“我”,又明显带着死亡气息的手。
然后,这只手,缓缓地,向着我的方向——不是床上的那个“我”,而是正在通过连接“观看”这一切的,意识中的“我”——伸了过来。
它的目标……是我?
这个正在感知的、思维的、恐惧的“我”?
视角在逼近。那只苍白浮肿的手,在视野中越来越大,几乎要占满整个“画面”。指甲缝里的黑泥,腕骨上的旧疤,皮肤下不自然的青紫色血管……都清晰得令人作呕。
我能“感觉”到那只手上携带的冰冷气息,带着那股灰尘、铁锈和腐败的甜腥味,穿透了连接的屏障,直接向我笼罩而来。
它要抓住我。它知道我的存在。这个通过亡魂视角看世界的“天赋”,这个意识的锚点,才是它真正的目标?床上的那个“我”,只是一个……诱饵?或者一个空壳?
就在那只手几乎要触碰到“镜头”,也就是我的感知核心的瞬间——
床上的那个“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初醒时的迷茫,没有面对闯入者的惊恐。那双眼睛,是全然漆黑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潭深不见底的、吸收了所有光线的纯粹黑暗。
它直勾勾地,越过了门口那个“我”的肩膀,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精准地……看向了我。
看向了这个正在连接中,意识层面的“我”。
嘴角,和门口那个“我”一样,缓缓咧开了一个无声的、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微笑。
两个“我”。
一个站在门口,带着死亡的印记,如同归来的恶灵。
一个躺在床上,睁着非人的黑瞳,如同蛰伏的怪物。
而我,这个感知着一切的意识,被夹在中间。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哪一个才是“我”?还是说……从来就没有一个完整的“我”?
那只伸向我的手,停滞在了半空。门口那个“我”的笑容微微僵住,似乎对床上那个“我”的突然“苏醒”感到一丝……意外?或者说,是计划被打断的不悦?
连接开始剧烈地波动,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画面扭曲,闪烁。无数死亡的碎片、冰冷的恶意、两个“我”的视线、还有那股腐败的甜腥气味,全部搅和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性的精神风暴。
我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被撕扯,被挤压,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散。
在最后的、破碎的感知中,我看到:
门口的那个“我”,缓缓转过头,看向床上那个睁着黑瞳的“我”。
床上那个“我”,黑色的眼睛里,似乎有更深的漩涡在转动。
然后,连接彻底中断。
像是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猛地断裂。
“嗡——”
巨大的耳鸣声淹没了了一切。
我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心脏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腔。冷汗浸透了衣服,粘腻地贴在皮肤上。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刚从水里被捞出来。
眼前,是我熟悉的客厅。老旧的沙发,茶几上的水杯和药瓶,墙壁上的隔音材料。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城市的喧嚣隐约传来。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刚才……是梦?一个无比真实、无比恐怖的噩梦?
我颤抖着伸出手,摸向自己的手腕。皮肤温热,脉搏急促地跳动着。那道熟悉的旧疤,静静地待在那里。
我还活着。至少,感觉上是。
我扶着沙发站起来,双腿发软。踉跄着走到卧室门口。
门,紧闭着。黄铜门把手安稳如初,没有任何被转动过的痕迹。
我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轻轻推开门。
卧室里,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投下一道微弱的光柱。床上,被子凌乱地堆着,但……空无一人。
那个应该躺在床上的“我”,不见了。
枕头上,留下了一个微微下陷的头部形状的痕迹。
我的目光落在床脚的地板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只拖鞋。
我常穿的那只,左脚,有些开胶的居家拖鞋。鞋底,沾着几点已经干涸、发黑的……泥点。
和刚才连接中,门外那个“我”脚上穿的,一模一样。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空气中,似乎还隐约残留着那股……灰尘、铁锈和腐败甜腥混合的气味。
我慢慢抬起自己的手,看着腕上那道旧疤。
那么,现在站在这里的“我”,是谁?
是三天前死在客厅的那个?是刚才站在门外的那个?还是……从那张空床上消失的那个?
或者,都是?
我转过头,看向客厅沙发前的那块空地。
那里空空如也,没有尸体,没有打翻的水杯。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看不见它们了。
那些水波的晃动,倒悬的世界,边缘的血色……所有亡魂的视角,都消失了。
我的“天赋”,我的诅咒,不见了。
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干净”,也前所未有的……空洞。
然而,一种新的“感觉”正在悄然滋生。不是来自外界的连接,而是源于内部。一种冰冷的、安静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恶意的……注视感。
从我意识的深处,静静地“看着”这个世界。
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