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钧说出那个“可”字之后，殿内绷了许久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苏渺抓着元始袖口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她垂着睫毛，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悄悄放了下去。
但鸿钧的话还没完，话锋一转。
“投胎者需封住记忆。
这是规矩，不可破。”
苏渺抬起脸，望向云床上的鸿钧，规则锁链在他周身缓缓流动，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破绽。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条。
记忆不封，投胎就成了笑话。
修士带着记忆进入地仙界，跟拿着答案进考场有什么区别？
鸿钧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她心里也在盘算另一件事。
封，可以。
什么时候解，可就由她说了算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苏渺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态度恭敬得像在应允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是自然。
所有修士投胎后，他们就是人族，理应与人族同生共死。”
鸿钧没想到她答应的如此爽快，探寻的眼神落在她脸上，苏渺直面迎接他的目光，微微偏了偏头，冲他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其实苏渺的心跳很快，但她把所有的紧张都压在脊背下面，脸上不漏分毫。
话是说给别人听的。
肚子里那本账是另一套。
投胎通道是农教在管，转世之后的接引、安置、觉醒，每一步都握在她手心里。
鸿钧定规矩，她来执行。
执行的时候加点“私货”，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她把自己的算盘严严实实地压在心底。
在两人僵持之际，老子开口解围，也顺便将这件事彻底定下。
“劫数既定，各安其位。
然吾等之上，尚有天道。”
老子这话说得很轻，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这话可以理解为，天道还在，你鸿钧不能一手遮天。
也能替苏渺回答刚刚鸿钧的话，有天道在上，苏渺执行时，也不敢轻易坏了天道的底线。
鸿钧听完老子这番话，只是淡淡抬了抬眼，指尖在云床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锁链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在紫霄宫静静荡开。
“规矩划下边界，越界者，天收之，吾不插手。”
他这话也把底线摆出来了，但看似在说他不插手。
可天道不在，他即天道。
大家都别整什么幺蛾子。
会议结束，不赶时间的六圣，就凑在一起，站在宫外的虚空平台上闲聊，像散会后还不肯走的三姑六婆。
女娲走到苏渺面前，握住苏渺的手。
“我替人族，谢谢你。”
苏渺对上女娲的视线。
“不用谢，人族也是我的弟子。”
通天大大咧咧的插了一嘴。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再说下去我也要哭了。”
准提幽幽飘来一句。
“你哭一个试试，我肯定录下来。”
通天瞪过去：“准提你是不是想打架？”
元始冷冷道：“要打出去打。”
通天和准提同时闭嘴了。
在快抵达胎膜时，准提又不甘寂寞，不动神色的插进苏渺和通天之间，压低音量问。
“要不要你师叔投胎去帮你看着？你师叔可以做个高僧。”
苏渺偏过脸，几乎和他面贴面。
准提那张俊美的脸上立刻覆上一层幽怨。
他这张脸确实适合当高僧忽悠人，但让准提投胎去地仙界，跟放一只狐狸进鸡窝有什么区别？
“您投胎了谁在灵山看家？您那西方教不要了？”
准提脸上的表情迅速垮了下来。
他的嘴角往下撇，眉梢从高挑变成了耷拉，活脱脱一只被主人拒绝带出门的大型犬。
“你这是在嫌弃你师叔？你师叔我好歹也是圣人。”
苏渺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赶紧捂住嘴，把笑声闷在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敢不敢。”
苏渺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干净。
“只是怕您去了地仙界，会把地仙界修士的香火都抢光了。”
准提的嘴角抽了抽，想反驳又找不到词。
那副被噎住的小表情，让旁边的接引都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他说得对。
你去了，地仙界的修士就没饭吃了。”
准提猛地转过去瞪接引，接引面色如常，像刚才那句话不是自己说的。
准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师兄，你到底站哪边的？”
“站道理那边的。”
通天在旁边看得乐不可支，一脸幸灾乐祸笑出了声。
“准提啊，你这是被妙珩拿捏得死死的。”
准提狠狠剜了通天一眼，有本事你也说。
“那妙珩，你看师父我去投胎行不行？我可以当个剑客。”
苏渺转过去。
“师父，您投胎了谁坐镇上清峰？”
通天理直气壮。
“我可以分一缕魂魄下去嘛。”
苏渺：“……那您分下去的那缕魂魄被人砍了怎么办？”
通天看着徒弟古怪的脸色，试探道。
“那我本体下去砍回来？”
苏渺彻底放弃了。
元始一直没有参与这些插科打诨。
他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直到苏渺被通天缠得快要炸毛，他才开口。
“够了。”
通天立刻闭嘴。
准提也识趣地转移话题，也趁着通天被他哥压制的时候，不经意的把他挤到一边。
“妙珩，你说封神榜上那些名字……”
他停了一下，语气难得认真，
“会有人族吗？”
苏渺望着前方的混沌。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穷无尽的灰白。
“会。”她说，“但上榜之后，他们是谁的人，还不一定。”
准提偏过头看她，嘴角慢慢咧开，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底，畅快极了。
“你比鸿钧还黑。”
苏渺白了他一眼，拿她和鸿钧比，污染谁呢？
懒得搭理他，苏渺快步踏进洪荒胎膜，功德金轮在身后缓缓转动。
如一轮明日，从深海之中浮上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