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尔时节至,霜雪飞满天。
青玄山素少霜雪,可一旦天变降临,风雪便常呈铺天盖地之势。
至猛烈时,竟能将青玄七峰,尽皆裹上一层素白银装。
是日。
风雪正急。
呼啸之声盘旋不去,似无止无休。
直到荡雷峰顶,忽然传出一声清越雷鸣,穿透漫天风雪,嘹亮如珠落玉盘,竟让那呼啸狂风,一时为之寂然。
陈明静降下雨云,闻声眼前一亮,心头骤喜,当即拨开风雪望去,果然见一道隐泛雷光的紫色倩影,独立云间。
那人身着一袭紫墨霓裳羽衣,容貌英丽,五官明媚。
身后负着链剑,更显英姿飒爽。
凝神细看,其眉心之中,尚有一点紫芒隐隐流转,尽显震雷道韵。
独立乌云之内,沐浴漫天雷光,直叫人误以为雷部神明降临尘世,执掌天罚,审判诸恶。
正是从来无半分媚态,眉宇间英气宛若游龙、肆意纵横的 —— 陈行云。
年前方才筑基功成的陈明静,见此情景,眉睫微颤,眼中已然泛起泪光。她连忙定了定心神,旋即翩然飞身,投向那片乌云之中。
那英丽女修察觉她到来,当即转过身,含笑招手:
“静儿也筑基了?快过来,让姑姑好生看看。”
陈行云方才开辟眉心紫府,正沉浸于境界突破的喜悦与道韵感悟之中,尚未来得及接收这数年间外界的讯息。
“小姑。”
陈明静脆生生应了一声,眼眸顾盼,一副欲言又止、欲止还言的模样。
可这位英气逼人的女修,已是不自觉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极为争气的族中晚辈,不由开口赞道:
这便是连水峰的《寒露凝华经》吧?功成癸水四品仙基‘承露台’,还兼合了辛金与寒炁的几分神妙。”
她伸手绾起陈明静额前一缕乱发,琼唇微启,发自真心地笑了笑,温声道:
“静儿,你能以外门弟子出身,筑基功成,跻身内门弟子行列,当真不错……”
可话音未落,陈明静忽然伏首下拜,行起了大礼。
陈家礼法虽有规矩,却向来宽松,更何况二人同属青玄宗,乃是同门。
又分属不同峰脉,若非陈行云如今晋升紫府,陈明静便是唤她一声师姐,也并无不可。
这位新晋震雷紫府女上人,猝不及防之下,竟没能拉住她。
陈行云眉头微蹙,正自心生疑惑,便见陈明静陡然仰首望来,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不曾落泪,只低声道:
“姑姑闭关这些年,山中却是发生了太多事。”
陈行云闻言,身躯微颤,心中骤然升起一个可怖念头 —— 莫非陈衡…… 出事了!?
她自紫霄殿出关之时,神识便如水银泻地般铺开,却未曾探得他半分法力气机,原只当他是外出执行宗门任务。
修行路上多白骨,修士一朝出关,往往便要面对生离死别、世事变迁。
道心不稳者,甚至可能当场走火入魔,乃至身殒道消。
须臾之间,陈行云心乱如麻,方才稳固的境界,竟隐隐有了动摇之兆。
好在陈明静并无半分隐瞒,坦然直言:
“三年多前,白英矿场传来血色敕令,荡雷一脉姜见空师兄无故失踪,已然身陨道消;恰逢韩绫师叔功成紫府。”
“衡哥又收了二人之女为徒,许是悲喜交加,心绪激荡,道心难定。”
“他竟孤身前往白英矿场,却遭神通勾连,诱入陷蛟谷,落入数位紫府修士的合围绞杀之中。此战之后,南玄域皆传,兄长虽神勇盖世,枪挑七位紫府,却也身受重创,仙基已损。”
言及此处,陈明静终是忍不住啜泣出声:
“如今他更是道途断绝,这几年才不敢现身于人前。”
话音落下,如惊雷炸响。
风雪呼啸更烈,陈行云周身雷光骤然一暗,紫墨霓裳羽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她身形微晃,英丽容颜瞬间褪尽血色,眉心震雷紫芒剧烈闪烁,似有雷霆欲破体而出。
陈明静的每一句话,都如惊雷劈入紫府,震得她神魂俱颤。
“四师兄身殒,小衡重伤,还有韩师姐与静姝……”
字字诛心,声声彻骨。
陈行云猛地闭目,强压下心中惊涛骇浪,思绪飞速转动。
明静终究只是新晋筑基修士,跻身内门不久,眼界尚浅,难以窥破全局。
既然有神通暗中布局,青玄宗长辈便绝不会坐视不理。
如此说来,小衡定然无恙。
他只是伤势未愈,又需暂避眼下风头,才隐于暗处不曾现身。
真正遭遇惊天惨变的…… 是四师兄姜见空一家。
再睁眼时,陈行云眸中已凝起骇人的寒电。
她伸手将跪地的陈明静一把拉起,指节用力得发白,声音却出奇地沉冷,每一字都像是自齿间迸出:
“明静,你今日前来,应当另有要事通传吧?”
闻听此言,这位连水峰新晋内门弟子才幡然想起,她是领了山主法旨,特意前来荡雷峰的。
山主虽未明言此法旨传与何人,可眼下情形,已是再明显不过。
陈明静连忙自袖中取出一封玉简,简身萦绕淡淡水华,刻着连水峰山主印记。
她双手奉上,声音仍带着未平的颤意:
“姑姑明鉴。山主吩咐,待您出关,务必将此简转交,言及其中关乎荡雷峰事务,需您亲自定夺。”
行云接过玉简,神识一扫,玉简表面水华悄然散去,显露出内里清隽字迹。
她目光飞速掠过,眉心震雷紫芒随简中内容明灭不定。
玉简所载,正是宗门对姜见空陨落一事的后续处置、对陈衡疗伤的详尽安排,以及 —— 韩绫母女如今的境况与宗门所托。
“韩师姐……” 她低喃一声,指腹轻轻摩挲过玉简上 “静姝” 二字,眼底掠过一丝痛色,旋即被更为坚毅的雷光覆盖。
风雪未歇,荡雷峰顶的雷云却骤然翻涌汇聚,道道电蛇游走其间,映亮陈行云英丽却肃穆的容颜。
她将玉简收起,转身望向青玄山正中那座云雾缭绕的灵峰 —— 那里正是陈衡如今闭关疗养的青云玄庭。
“静儿,”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且回连水峰复命,告知水月山主,行云已知悉,谢过山主告知。我需先去一趟青云玄庭。”
话音未落,紫色霓裳羽衣骤然扬起,身后链剑铮然长鸣,陈行云身形化作一道璀璨雷虹,撕裂漫天风雪,朝着青玄山深处疾驰而去。
所过之处,风雪辟易,雷光残影久久不散。
只留陈明静立于峰顶,望着那道决绝背影,忍了许久的泪珠终是滚落,悄无声息地没入皑皑白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