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站在院门口,看着门外那个人,一动不动。
他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他的手还保持着开门的姿势,停在半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说不出,只有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跳得他胸口发疼。
门外那人穿着青袍,面容清瘦,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就那样站着,不着急,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胡三,等着他反应过来。
胡三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想喊,喊不出。他想哭,哭不出。他只能站在门口,死死盯着那张脸,像是怕一眨眼那人就会消失。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赵明从柜台后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笔。他看到胡三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皱了皱眉,走过来。
“谁来了?”
胡三没有回答。
赵明走到门口,顺着胡三的目光向外看去。
然后他也愣住了。
笔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什么东西醒了。
慕容衡从老槐树下走过来。
他的拳打到一半,被那声笔落地的声音打断。他走到门口,看到那两个人站着不动,皱了皱眉,把胡三拨开,自己看向门外。
然后他也不动了。
三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门外那个人。
门外那个人看着他们,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我回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很淡,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胡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流,是掉,大颗大颗的,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滚下去,砸在衣襟上,砸在地上。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一台锈住的机器,拼命想要转动,却怎么也转不起来。
赵明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鼻翼在微微翕动,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微微颤抖。他盯着门外那个人,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一遍一遍地看,像是要确认什么。
慕容衡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门外那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门外那人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慕容衡的手很稳,门外那人的手也很稳。两只手,一样粗糙,一样有力,一样带着老茧。它们握在一起,谁也没有先松开。
过了很久,慕容衡开口:
“回来了?”
那人点头。
“回来了。”
慕容衡松开手,转身向院子里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没有回头。
“进来坐。茶还热着。”
那人笑了。
他迈步跨进院门,走进那个他离开了四年的院子。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欢迎什么人。
胡三哭了很久。
他蹲在院子里,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那三只小猫围着他转,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忽然哭成这样。
那人蹲在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哭了。”
胡三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
“你、你……”
他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那人看着他的样子,笑了笑。
“我回来了。”
胡三又哭了。
那人没有劝,只是蹲在他面前,等他哭完。
赵明从屋里端出一碗茶,放在那人面前。
茶是热的,泡得刚刚好。
那人端起来,喝了一口。
“好喝。”
赵明站在一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记得?”
那人放下茶碗,看着他。
“记得。”
赵明问:“什么都记得?”
那人想了想,说:“大部分。有些模糊了。但重要的都记得。”
赵明又问:“怎么回来的?”
那人说:“本源之力护住了神魂,送入了轮回。但轮回之前,我在玉简里留了一缕执念。这一世,我感应到那缕执念,就记起来了。”
他顿了顿,看向那本放在桌上的账本。
“也看到了那个。”
赵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本账本还在桌上,封面的日期已经看不清了,但里面的字还在。
那人说:“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我就全想起来了。”
赵明沉默。
过了很久,他问:“还走吗?”
那人想了想,说:“不走了。”
赵明点点头,转身走回柜台后,拿起笔,翻开账本。
他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四月初八,晴。杨前辈回来了。”
写完,他放下笔,抬起头。
嘴角,微微上扬。
慕容衡坐在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碗。
那人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慕容衡给他倒了一碗茶。
那人端起,喝了一口。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落在他们身上。
过了很久,慕容衡问:“那一拳,用上了?”
那人点头。
“用上了。”
慕容衡问:“好用?”
那人想了想,说:“好用。”
慕容衡没有再问。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胡三哭够了,去厨房做饭。他说要做一桌子菜,好好庆祝一下。他在厨房里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煎炒烹炸,锅碗瓢盆响成一片。
赵明在柜台后记账,把那一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记下来。谁说了什么话,谁做了什么表情,谁笑了几次,谁哭了多久,都记得清清楚楚。
慕容衡坐在老槐树下,闭着眼,一动不动。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四年了,他的弦一直绷着,现在终于可以松下来了。
那人坐在院子里,看着他们三个。
阳光很暖,风很轻,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是赵明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音,是慕容衡均匀的呼吸声,是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
他听着这些声音,嘴角微微上扬。
回来了。
傍晚的时候,胡三把菜端上桌。
满满一桌子,比过年还丰盛。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
胡三看看那人,又看看赵明,又看看慕容衡,忽然鼻子一酸,又想哭。
那人端起酒杯。
“别哭了。”他说,“吃饭。”
胡三吸吸鼻子,端起酒杯。
四个人碰了一下。
酒很辣,但心里很暖。
太阳落山了,月亮升起来。
月光洒在院子里,很亮。
那本账本还放在桌上,最后一页那两行字还在。
但旁边,多了一行新的。
赵明写的:
“四月初八,晴。杨前辈回来了。”
下面还有一行,是那人回来后加上去的:
“四月初八,晴。到家了。”
月光照着那几行字,照着那本账本,照着这个破旧却温暖的院子。
四个人坐在月光下,喝着茶,聊着天。
胡三讲这四年的事——菜地又大了多少,猫又生了多少窝,他厨艺又进步了多少。赵明偶尔补充几句,纠正他记错的地方。慕容衡不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那人听着,笑着,时不时插一句。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月光很亮。
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