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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赵府大门被砸得直响。

院子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赵丰一手扶着案几,指节发白。

赵平刚收拾到一半,怀里还揣着几张银票和两枚金锭,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族老们更不堪,有人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门房颤声道:

“家主……外头有人。”

赵丰喉咙发紧。

“谁?”

门房还没来得及答,外头便传来一声尖细又带笑的嗓音。

“开门!”

“相府办事!”

赵丰身子晃了一下。

完了。

来得这么快?

赵平手里的包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几枚碎银滚出来,在青砖上转了两圈。

赵府大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刘全带着十几个相府护卫,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他个子不高,背着手,走路却挺着胸,像是半座黄天城都归他管。

一进院,他便看见满地包袱、慌张仆役、面无人色的族老,还有穿戴整齐却满头冷汗的赵丰赵平。

刘全先是一愣。

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哟。”

“骠骑将军府这是要趁夜出城踏青啊?”

一句话落下,赵府上下更慌了。

一个族老当场跪下,连连磕头。

“刘管事饶命!”

“我等只是……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

另一个族老也瘫在地上,哆嗦道:

“此事与老夫无关啊,老夫什么都不知道,都是赵平他们……”

“闭嘴!”

赵丰低喝一声,可他自己声音也在发抖。

赵平更是两腿发软,只能勉强挤出笑脸。

“刘管事……深夜来此,可是和相有吩咐?”

刘全斜眼看他。

“赵郎君这话说的。”

“怎么弄得像我家老爷要抄你赵家似的?”

赵平嘴唇哆嗦了一下。

难道不是吗?

刘全扫了一眼满院子人,又啧了一声。

“赵家何罪之有啊?”

赵丰猛地抬头,赵平也愣住了。

刘全慢悠悠道:

“我家老爷让我来传话。”

“事情已经办妥了。”

“请赵郎君再去一趟相府。”

赵平眼睛一下亮了。

“办……办妥了?”

刘全点头。

“对,办妥了。”

“不过我家老爷还说,此事机密,干系极大。”

他抬手指了指院子里的包袱和惊慌乱跑的仆人。

“你们搞这么大动静做什么?”

“生怕别人不知道?”

“真要把事情弄得人尽皆知,回头若是泄了风声,我家老爷可不一定还愿意救你们。”

这话一出,赵丰眼前又是一黑。

“不会,不会!”

“我们绝不乱说!”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拉赵平,恨不得现在就把所有人塞回屋里去。

赵平满头冷汗,连连点头。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刘全懒得多说,直接抬手。

“行了,跟我走。”

“你爹跟这些个族老,还有府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下人,最好都把嘴都捂严实了。”

“你们这事要是真露出去,别说和相,陛下都救不了你们。”

赵平浑身一抖,连忙爬起来,跟着刘全往外走。

刚出门,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丰站在院中,正急着指挥人把门窗全关死,甚至连灯都吹灭了两盏,显然是想把今晚的事彻底压下去。

那模样,像极了一群刚偷了东西又怕被抓的贼。

刘全看在眼里,嘴角一扯。

“你们赵家人,胆子是真大。”

“也是真蠢。”

赵平不敢接话,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一路到了相府,夜风更冷。

相府前厅灯火通明,满屋金光还没散。

箱笼堆得整整齐齐,黄金、白玉、锦缎、珊瑚、玛瑙、玉如意、金壶银盘,摆得像座小山。

赵平一进门,眼睛都直了。

和珅正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两颗琉璃珠,慢悠悠转着。

见赵平来了,他抬眼一笑。

“来了?”

“坐。”

赵平哪敢坐得实在,只敢半边屁股沾着椅子,心里七上八下。

和珅将一张文书推到他面前。

“先看看。”

赵平颤着手打开,扫了一眼,先是一喜,紧接着又是一愣。

上头写得清楚,赵吉之案,暂缓行刑,改发劳役,待后续察功定罪。

不是直接放人。

不是免罪。

是死缓。

赵平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大半。

“和相……”

和珅抬手,轻轻敲了敲案面。

“怎么,嫌不够?”

赵平忙摇头。

“不敢,不敢。”

和珅靠在椅背上,语气还是那副温和样子。

“赵郎君,先别急着失望。”

“没死,不就已经算不错了么?”

“你爹那案子,所有人都盯着呢,开国首朝才刚过,陛下金口玉言又已经说出去了,太平神国有功必赏,有罪必罚,不因改元开国徇私。”

“这话既然说了,谁还敢硬把他捞出来?”

“陛下能做到这个地步,压力已经很大了,不要不识抬举。”

赵平喉头一紧,嘴里发苦。

和珅却又笑了。

“不过总归先捡回一条命,无非先去服些劳役。”

“劳役能做什么?”

“修路,挖矿。”

“正好,这两处都归本相管。”

“你还怕本相让他吃了苦头?”

赵平立刻反应过来,连声道:

“不敢,不敢,和相仁厚,绝不会亏待家父。”

和珅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讥意。

“你倒是会说话。”

“可你们赵家前些日子做的那些事,真是嫌命长了。”

“赵云是什么人,你们不清楚?”

“那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

“你们拿着他的名头,在后头克扣流民口粮、私占仓货、塞亲戚吃空饷、倒卖军粮,连学堂的书本钱都敢动。”

“他会护你们?”

“他但凡肯护你们,今天你们赵家也不至于把家当都收拾好,准备连夜跑路。”

赵平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低头不敢吭声。

和珅把那颗琉璃珠轻轻一扣,脆响在屋里荡开。

“同样是求财。”

“你们赵家是在刀口上舔血。”

“而我,照样也在求财。”

“可为什么你们要跑,我却能高枕无忧?”

赵平抬起头,满脸不解。

和珅笑了。

“因为我头顶的伞,通天。”

“钱财是什么?”

“身外之物。”

“没了伞,你手里就算堆着金山银山,那也只是别人案板上的肉。”

“有了伞,你拿着几颗破珠子,也能换来一座宅子、一条路、一条命。”

他说完,慢悠悠站起身,从案旁木匣里取出一份卷好的文书,啪的一声丢到赵平面前。

“打开看看。”

赵平忙拆开一看,整个人瞬间僵住。

上头写得明明白白:黄天元年七月初一前,将百万斤仙豆豆种,分批运入洛阳渡。

不得误期。

不得泄露。

不得经军中明账。

赵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仙、仙豆?”

“豆种?”

“这可是禁运之物!”

“还、还要百万斤直接进洛阳?”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和珅,寒毛都竖了起来。

“和相……您、您到底是什么身份?”

“您不会是……”

“奸细”两个字到了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和珅听了,倒也不恼,只低头理了理袖口,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寻常的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我是不是左慈的人。”

“是不是朝廷的人。”

“是不是两边都通吃的奸细。”

他抬起眼,笑意温和,眼底却全是算计。

“我只能说你真蠢。”

“这文书上盖的是陛下的印,不是左慈的。”

“你还没资格问本相识谁的人。”

赵平彻底懵了。

和珅也不等他反应,便缓缓开口。

“本相今天,就大发慈悲,给你上上课。”

“如今洛阳,有左慈邪阵。你知道吧?”

赵平连连点头,脸色发白。

左慈,登仙教,白甲兵,妖雾阵,谁不知道?

“而我太平神国,也不是吃素的。”

“太原之战,最后是谁赢了?”

“是我神国。”

“并州如今是谁的地盘?”

“是我神国。”

“那左慈呢?”

“他困在洛阳阵里,出不来。”

和珅说到这里,轻轻一笑。

“所以如今这局面,表面上,是两国死敌,势同水火,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

“可实际上呢?”

“谁也奈何不了谁。”

“于是,停战了。”

赵平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一根弦被猛地扯断。

“停、停战?”

和珅抬手按住他想往后缩的肩膀,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桩茶饭生意。

“你是不是觉得我胡说八道?神国如今与朝廷乃生死仇敌,怎么可能停战?”

“正因为如此,所以停战了,也不能把消息公开。”

“公开了,军民都得炸锅。”

“所以表面上,我们还得骂。”

“还得恨。”

“还得互相说对方十恶不赦,必定死战到底。”

“可背地里呢?”

“生意还得做。”

“粮做生意,豆做生意,盐做生意,布做生意,你做生意,我也做生意。”

赵平一张脸已经白得没了颜色。

“这、这……”

“这能行吗?”

“为什么要送这么多仙豆进去?”

和珅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眼神变得深不可测。

“大国交涉,哪来那么多是非对错?”

“说白了,都是高层之间的利益交换。”

“左慈要什么,陛下要什么,这其中的水有多深,你这辈子都看不懂,也无需看懂。”

和珅坐回椅中,折扇轻轻敲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赵郎君,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做棋子,只需要听话办事,不该问的,一句也别问。”

赵平只觉得头皮发麻,吓得立刻低头:“是……是,下官多嘴,下官该死。”

“可……可这种通天的大事,为什么偏偏是我?”

和珅看着他,慢悠悠笑了。

“因为陛下不能亲自下场做这种事。”

“左慈也不能。”

“所以就轮到你这种能当棋子的人了。”

“你要是有本事,把这事办漂亮了,日后赵家那点旧账,未必不能慢慢洗。”

“你要是办不好……”

他没说完,只是看了赵平一眼。

那一眼,轻飘飘的,却像刀。

赵平后背一下全湿透了。

就在他脑子还没转明白的时候,和珅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

赵平抬头。

和珅笑道:“回来的时候,顺手带一个人回来。”

“谁?”

“我神国未来的贵妃。”

赵平彻底傻了。

贵妃?从洛阳带回来?

他脑子嗡地一下,瞬间“明白”了什么。

秘密停战……送百万斤仙豆做生意……利益交换……现在还要从洛阳接个女人回来当贵妃……

难道,这是左慈为了结盟,送给陛下的筹码?!

政治联姻?!

陛下不仅和左慈那老妖道暗中做生意,连妖道送的女人都要接进后宫?!

这太平神国和洛阳的朝廷,背地里到底已经勾结到了什么地步!

赵平只觉得手脚冰凉,背后的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他算是彻底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高层博弈,什么是大人物们的藏污纳垢。

自己以往在军粮和流民口粮上抠的那点油水,在这些通天手段面前,简直像个过家家的笑话!

他咽了口唾沫,颤声问:“这、这女人……是左慈的人?”

和珅却不再多说,只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

“人我给你救了,话我也给你说了。不该问的,别打听。”

“文书你拿着。”

“七月初一,百万斤仙豆,一粒都不能少。”

“未来的贵妃也要带回来,小心伺候着。”

“这事,神国绝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可告知任何人。“

“不要再蠢到回府就到处宣扬,此事若泄,再无人可救你赵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