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西门。
时值正午,秋阳难得地驱散了连日的阴霾,将雄浑的关城涂抹上一层暖金色。然而,城头守军依旧盔甲鲜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远方。自野狼谷之战后,西线气氛并未因一场胜利而放松,反而更加紧绷。谁都清楚,西凉那头受伤的狼,绝不会善罢甘休。
一列车队自西方官道缓缓行来,规模不大,仅有两辆马车,数骑护卫,以及一些驮着货物的驮马。车队前方,一杆素色旗帜上,绣着一个不大的“韩”字,正是西凉王族标志。
城头守军立刻警觉,弓弩上弦,厉声喝问:“来者何人?止步通名!”
车队停下。为首骑青骢马的青衫文士抬头,面容平静,声音清晰地传上城头:“西凉王特使贾诩,奉我王之命,护送韩平公子,并携国书贡礼,前来潼关,拜会北地镇北将军林公,续议两家罢兵修好之事。烦请通禀陈文陈长史。”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沉稳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守军耳中。
“贾诩?!”城头一阵轻微骚动。西凉“毒士”贾文和之名,北地将士或许未曾亲见,但其智谋诡谲、算无遗策的声名,早已随着西凉的一次次寇边与阴谋传遍北地。此人竟是西凉使者?而且还亲自护送质子前来?
守军校尉不敢怠慢,一边命人飞报将军府,一边谨慎核对文书、检查车队。只见那所谓的“贡礼”着实丰厚:百匹神骏的河曲马,膘肥体壮,嘶鸣雄壮;数十口大木箱,打开后是成色上佳的河西精铁锭和黄澄澄的沙金;更有丝绸、药材等物。而马车中,确实有一位面庞稚嫩、衣着华贵却神色惶恐的少年,以及一位老儒。
文书印信俱全,车队人员简单,除了贾诩和两名随从,其余皆是护卫与仆役。守军校尉查验无误,但心中警惕更甚。贾诩亲自前来,这“诚意”未免大得有些反常。
很快,陈文与韩峻联袂而至。两人站在城头,居高临下,打量着下方那个青衫文士。
贾诩也微微抬头,与城上两人目光相接。陈文温润深邃,韩峻刚毅凌厉,贾诩则平静无波。三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碰撞,仿佛有无形的火花溅射。
“开城门,请贾先生入关,安置于驿馆‘兰苑’。韩平公子与周夫子,妥善安置,严加保护。贡礼清点入库。”陈文沉声下令,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城门缓缓打开。贾诩下马,对城上的陈文、韩峻遥遥拱手,然后重新上马,从容不迫地驱马入城。那份镇定自若的气度,与一旁惶恐不安的韩平形成鲜明对比,也让城上观者心中凛然。
兰苑是万方驿馆中最为清幽雅致的一处,原本用以安置身份尊贵或特殊的客人。贾诩被引至此,并未提出任何额外要求,只道需一间静室读书,并希望早日拜会陈文,呈递国书,商议和约细节。言行举止,无可挑剔,全然一副恪守使节本分、急于促成和议的模样。
然而,陈文与韩峻却不敢有丝毫大意。
将军府,密室。
“贾诩……他竟亲自来了。”韩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在室内踱步,“子渐,此獠之名,你我都知。他绝不可能只是来送个质子、谈个和约那么简单!必有所图!”
陈文端坐,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这是自然。西凉新败,却派出最重要谋士前来,所图非小。示弱?麻痹?还是想从内部搅乱我们?或者……兼而有之。”
“管他什么图谋!不如直接将他扣下!”韩峻眼中寒光一闪,“此人危害,恐胜十万大军!扣下他,西凉必乱!”
陈文摇头:“不可。贾诩是以使臣身份,光明正大前来,携国书贡礼,送王室质子。我们若无故扣押,不仅失信于天下,更给了西凉乃至江东、柔然口实,说我北地毫无信义,残害使节。届时,我们更加孤立。”
“那难道就任由他在我们眼皮底下搞鬼?!”韩峻不甘。
“当然不是。”陈文眼中闪过睿智光芒,“他来,对我们而言,未必全是坏事。至少,我们可以近距离观察这位‘毒士’,了解其行事风格与谋略路数。他若安分守己,我们便以礼相待,慢慢周旋;他若暗中活动,我们便可将计就计,揪出他的尾巴,甚至……反过来利用他,给西凉传递一些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消息。”
他顿了顿,看向韩峻:“仲威,从即刻起,兰苑外围,由你派最可靠的亲兵把守,明为保护,实为监控。驿馆内部,所有仆役全部换成我们的人,要机灵可靠的。贾诩及其随从的一举一动,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尽可能探听),甚至饮食起居细节,都要详细记录,报我知道。但切记,不可让他察觉我们在刻意监视,要做得自然,如同寻常护卫与侍奉。”
“我明白!这就去安排!”韩峻领命。
“还有,”陈文补充道,“对那位韩平公子和周夫子,也要‘保护’好,但可适当宽松些,甚至可以‘无意间’让他们接触到一些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信息,比如北地军容之盛,民心之附,新政之利,以及……我们对西凉某些‘反复无常’之举的‘不满’与‘警惕’。看看他们会作何反应,又会如何传递给贾诩。”
韩峻眼睛一亮:“离间计?”
“或许有用,或许无用,但总归是多一手准备。”陈文道,“另外,通知墨衡、辛夷,近期若无必要,减少前往驿馆附近。尤其是神机院与济世堂的机密,务必加强防范。贾诩此来,对北地的军工、医药、乃至主公的修行状况,恐怕都极有兴趣。”
安排妥当,陈文深吸一口气。贾诩的到来,如同在原本就波涛汹涌的北地局势中,又投入了一块巨石,必将激起难以预料的涟漪。应对此人,需格外谨慎,如履薄冰。
次日,陈文在将军府正堂“承晖堂”正式接见贾诩。这一次,韩峻亦在侧,甲胄齐全,手按剑柄,目光如刀,毫不掩饰对贾诩的审视与戒备。
贾诩依旧一身青衫,独自前来,面对北地文武首脑,神态从容,礼仪周全。他先呈上韩天枭的亲笔国书,书中再次为野狼谷之事“致歉”,重申求和诚意,并承诺严惩“擅自出兵”的吕凤仙,同时恳请北地接纳韩平为质,并尽快商定和约细则。
陈文看过国书,不置可否,请贾诩入座。
“贾先生远来辛苦。西凉王诚意,我等已知。只是,前番李丰使者言及质子,人选似有变化?”陈文开门见山。
贾诩微微欠身:“陈长史明察。韩平公子虽为庶出,然聪明好学,品行端方,大王甚为爱惜。此前遣其前来,恐有不周。然野狼谷之事后,大王深感必须展现最大诚意,故特命诩亲送公子入关,并全权负责后续和谈。诩虽不才,然在凉州,尚能代表大王些许意志。以此,或可稍解贵方疑虑?”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韩平,又解释了自己前来的原因,还将自己放在了“全权代表”的位置上。
陈文淡然一笑:“贾先生过谦了。先生之名,陈某早有耳闻。西凉王派先生前来,足见重视。只是,和约之事,非同小可。需双方均有切实保障,方能长久。不知西凉除了送质子入我北地,还有何具体举措,以证其不再犯边之心?”
贾诩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除韩平公子为质外,我西凉愿做出以下承诺:一,立刻撤回在陇西边境所有游骑斥候,后撤三十里;
二,开放‘张掖’、‘酒泉’两处边市,与贵方指定边市互通有无,具体货物清单、税则可由双方商定;
三,愿与贵方共享部分关于柔然耶律大石主力动向、江东皇甫极近期布局之情报;
四……”他顿了顿,看向陈文,“若贵方有意,我西凉可秘密提供一批战马与工匠,助贵方加强骑兵,以抗柔然。当然,此事需绝对保密,且需贵方以相应物资或技术交换。”
这些条件,一条比一条诱人,尤其是最后一条“提供战马工匠”,简直是雪中送炭。但陈文和韩峻心中警铃大作。西凉会有这么好心?这背后藏着什么算计?
陈文不动声色:“贾先生所提,颇有诚意。然兹事体大,非陈某一人可决。需禀明主公,并与众将商议。此外,关于共享情报、提供战马工匠等事,细节还需详谈。不知贾先生带来的情报……”
贾诩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铜盒,双手奉上:“此盒内,有关于耶律大石大军集结地、预计南下路线、兵力配置之推测,以及江东近期与荆州刘琨、豫州张绣接触之部分细节。或对贵方有所助益。至于战马工匠之事,待和约基本框架定下,再议不迟。”
陈文接过铜盒,并未立刻打开,只是放在案上:“有劳先生。既如此,请先生在驿馆稍歇。待我等商议后,再与先生详谈。在此期间,先生可在潼关城内走走看看,只是边境之地,难免有些规矩,还望先生谅解。”
“客随主便,自当遵守贵地规矩。”贾诩起身,拱手告辞,举止依旧无可挑剔。
待贾诩离去,韩峻立刻道:“子渐,这老狐狸给的,能信?”
陈文打开铜盒,取出里面的绢帛情报,快速浏览,眉头微蹙:“情报本身,半真半假,掺杂了一些我们已知或可验证的信息,也夹带了一些可能误导我们的私货。至于提供战马工匠……更是包藏祸心。西凉战马固然精良,但其工匠,尤其是擅长骑兵装备、驯马的工匠,乃其立国之本,岂会轻易予人?其中必有诈,或是想借此窥探我北地军工,或是想通过这些工匠传递消息,甚至……下毒?”
“那我们还跟他谈什么?直接轰走算了!”韩峻怒道。
“谈,还是要谈的。”陈文放下情报,目光深邃,“不仅要谈,还要‘认真’地谈。我们要让贾诩觉得,我们被他的条件打动了,正在认真考虑。这样,他才会放松警惕,才会进行下一步动作,才会……露出马脚。”
他看向韩峻:“仲威,监视还要加强,但方式要更隐蔽。另外,可以‘不小心’让贾诩知道,主公即将从并州凯旋,并州崔氏之乱已基本平定,缴获颇丰……还有,南疆方面,蓝圣女伤势稳定,叛乱已被镇压的消息,也可以‘无意’间透露一些。”
韩峻恍然:“你是要……给他错误的信息,或者让他着急?”
“不错。”陈文点头,“贾诩此来,时间对他不利。拖得越久,主公解决并州、稳定内部的可能性越大,柔然南下的压力也越迫近,他实施阴谋的空间就越小。我们必须掌握节奏,既要显得有诚意,又要让他感到时间紧迫,逼他尽快行动。只要他动了,我们就有了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