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军议,便在看似同心戮力、实则暗流涌动中结束。众诸侯各归本营,调拨兵马,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
酸枣会盟,这标志着关东士族豪强武力反抗中央暴政(亦或是争夺天下主动权)的宏大序幕,已然彻底拉开。汜水关前,战云密布,第一场鲜血与勇气的碰撞,即将上演。而在这联盟的光鲜旗帜之下,猜忌、算计、野心,也如同蔓草,在无人察觉的暗处悄然滋生。
朱明回到自家营寨,登高北望,仿佛已能听到汜水关方向传来的隐隐风雷。他低声对随侍的贾诩、郭嘉道:“好戏,就要开锣了。只是不知这头一阵,是孙文台先声夺人,还是那吕布……真要给这‘十八路诸侯’一个下马威?”
郭嘉玩味一笑:“吕布勇则勇矣,然孙文台亦非易与之辈。且看便是。倒是这盟军内部,嘿嘿,有趣得紧。”
贾诩则眼观鼻,鼻观心,淡淡道:“无论孰胜孰败,于主公而言,皆是良机。静观其变,伺机而动即可。”
远处,孙坚营中号角连营,兵马调动,一股锐气直冲云霄。而更远的北方,吕布率领的西凉铁骑,正卷起滚滚烟尘,向着汜水关,向着这场决定天下走向的大战,轰然驰来。
酸枣会盟的誓师余音尚在盟军大营上空回荡,先锋孙坚已如离弦之箭,率其麾下江东子弟兵,气势如虹,直扑战略要地汜水关。
孙坚用兵,果敢迅烈。其麾下程普、黄盖、韩当、祖茂四将,皆是久经沙场的宿将,士卒亦多历战阵,剽悍敢战。大军甫至关前,尚未等董卓方面完全部署停当,孙坚便抓住战机,挥师猛攻。
镇守汜水关的董卓部将,乃是其麾下中郎将胡轸与赵岑。此二人虽非庸才,但面对孙坚这等悍不畏死、指挥有方的猛攻,加之联军初起、声势浩大带来的心理压力,竟显得有些左支右绌。
孙坚身先士卒,披赤帻,挥古锭刀,亲冒矢石,冲锋在前。程普挺铁脊蛇矛,黄盖舞铁鞭,韩当、祖茂各执刀枪,紧随主将,奋勇登先。江东兵见主将如此,无不以一当十,舍生忘死,猛攻关隘。
胡轸率军出关迎战,与孙坚麾下大将程普交锋。战不数合,程普卖个破绽,诱胡轸深入,反手一矛刺中其臂膀,胡轸负痛败走。孙坚乘势麾军掩杀,西凉兵抵挡不住,败入关中,紧闭城门。
首战告捷,联军士气大振。孙坚并不懈怠,连日挥军猛攻,或架云梯,或填壕堑,攻势如潮。关内守军疲于应付,伤亡渐增,士气低迷。赵岑见势不妙,知关隘难守,又闻孙坚勇猛,竟于夜间悄悄引部分亲信弃关而逃。主将一逃,汜水关守军更无战心。
孙坚抓住时机,挥军猛攻。失去统一指挥的守军很快崩溃,孙坚一举攻克汜水关!此乃讨董联军的第一场大胜,捷报传回酸枣大营,诸侯皆喜,袁绍亦捻须微笑,连声道:“文台真虎将也!”并传令嘉奖。
然而,大胜的喜悦尚未完全散去,阴霾已悄然降临。
攻克汜水关后,孙坚马不停蹄,引兵西进,欲趁胜直逼洛阳门户虎牢关,兵锋锐不可当。董卓闻报汜水关失守,大为震惊,这才真正正视关东联军的威胁。他一面急调重兵加强虎牢关防御,一面派出手下头号猛将、刚刚吞并丁原部众、新收的义子——骑都尉、中郎将、都亭侯吕布,率领并州狼骑与西凉精锐步卒混合的大军,前往前线增援、反扑,务必要遏制孙坚的势头,挽回颓势。
孙坚前军与吕布派出的前锋部队已有接触,小有交锋,互有胜负。孙坚敏锐察觉到对面敌军士气、战力与汜水关守军截然不同,心知遇到了硬骨头,必然是董卓嫡系主力,甚至可能就是吕布亲至。他一方面谨慎布置,深沟高垒,准备迎接恶战;另一方面,则火速向后方盟主袁绍及总督粮草的后将军袁术处告急,请求增派援军,并催促后续粮草辎重务必及时运抵前线。
他知道,大战在即,军无粮则散。
可是,左等右等,援军不见踪影,说好的粮草更是一粒未至!派去催粮的使者回来,皆面带难色,言说袁术处总是推诿,言“粮草筹措不易”、“道路不靖”、“需按序拨付”等等。
起初,孙坚尚能以汜水关缴获的部分存粮支撑,激励士卒。但数日过去,存粮见底,大军开始面临断炊之危。将士们空腹御敌,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对面的吕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挑衅日甚,小股骑兵不断袭扰。
孙坚心急如焚,再派心腹大将祖茂,持自己亲笔书信,星夜赶回酸枣大营,面见袁术,并恳请盟主袁绍主持公道。
酸枣大营,袁术帐中。
祖茂风尘仆仆,呈上孙坚书信。袁术漫不经心地接过,略看几眼,便随手置于案上,打着官腔道:“文台勇猛,连战连捷,本将军甚慰。然粮草转运,千头万绪,南阳粮秣亦非无穷尽,各营皆有所需。文台已得汜水关之粮,当可支撑些许时日。且待后续征集齐备,自当拨付。”
祖茂强压怒火,恳切道:“后将军明鉴!汜水关所得,杯水车薪,早已用尽!如今前线将士已空腹两日,强敌(吕布)当前,危如累卵!孙将军恳请后将军念在讨董大业,速发粮草!此乃全军生死攸关之事!”
袁术脸色一沉:“祖将军此言,是怪本将军延误军机了?粮草大事,岂容你等武夫置喙!退下!” 说罢,竟不容祖茂再辩,令左右将其“请”出帐外。
祖茂无奈,又急求见盟主袁绍。袁绍倒是接见了,听罢祖茂陈情,抚慰道:“文台之苦,吾已知之。公路(袁术)总督粮草,自有调度。吾当令人再催。” 话说得漂亮,却无切实命令或行动。袁绍心中亦有盘算:孙坚虽勇,却是依附袁术之人,非自己嫡系。其若势大难制,或功高震主,未必是福。袁术克扣其粮,正好煞其锐气,自己乐见其成,何必强行干预,得罪袁术?况且,若孙坚因此小挫,也可显自己这盟主调度援军、挽回局势的“英明”。
祖茂绝望而回。
前线,孙坚得报,气得几乎呕血。他望着一众面有菜色、眼巴巴望着他的将士,再看向营外吕布军越来越嚣张的挑战旗帜,一股英雄末路的悲凉与滔天愤怒涌上心头。
“袁术竖子!不足与谋!袁本初,庸主也!” 孙坚怒发冲冠,一剑劈断案角,“我等在此浴血拼杀,为国讨贼,彼等却在后方争权夺利,自断臂膀!天乎!天乎!”
然军中已无隔夜之粮,军心彻底涣散。夜半时分,已有士卒悄悄逃亡。
恰在此时,探马来报,吕布已亲率大军,离营寨不足三十里,显然准备发动总攻。
孙坚知道,事不可为矣。再坚持下去,恐有全军覆没之危。他含泪下令:“撤!放弃营寨,全军速退,返回汜水关!”
军令一下,早已无战心的军队顿时崩溃,撤退变成了溃退。吕布麾下精锐骑兵趁势追杀,孙坚大败。乱军之中,祖茂为保孙坚,与孙坚互换头盔衣甲,引开追兵,最终力战殉国。孙坚在程普、黄盖、韩当死命保护下,狼狈不堪地逃回汜水关,清点人马,折损过半,缴获的军械旗帜丢失无数,可谓一败涂地。
败讯传回酸枣大营,一片哗然!
昨日还是捷报频传的先锋大将,今日竟惨败如斯?诸侯惊疑不定,议论纷纷。
袁术得知孙坚败退,非但不惊,反而暗自冷笑,对左右道:“孙文台恃勇轻进,有此一败,亦不足奇。” 他将失败原因全归咎于孙坚“轻敌冒进”。
袁绍则召集诸侯,商议对策,面上沉痛,心中未尝没有一丝“果然如此”乃至“幸灾乐祸”。他严厉斥责了孙坚“败军折将,挫动锐气”,却对粮草不济之事轻描淡写,只说要“查明缘由”。
曹操得知详情,拍案而起,怒道:“果不出我所料!孙文台之败,非战之罪,乃粮草不济,人祸使然!公路(袁术)总督粮草,却嫉贤妒能,扣押军需,致使前军溃败,此等行径,与助董卓何异?!” 他当即前往袁绍处,强烈要求追究袁术责任,至少需保证后续粮草公平拨付。
朱明营中。
接到孙坚因粮尽而溃败、祖茂战死的详细战报,朱明与贾诩、郭嘉相顾无言。
“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朱明轻叹一声。这段“历史”他自然知晓,但亲眼看到其发生,看到袁术的狭隘短视和袁绍的纵容,仍觉齿冷。
郭嘉把玩着酒杯,嘴角带着惯有的讥诮:“意料之中。袁公路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忌惮孙文台立功,克扣粮草,实属本性。袁本初……嘿,坐视而已。这讨董联盟,根基早已蛀空。”
贾诩则道:“孙坚新败,吕布兵锋正盛,接下来,该是诸侯们真正见识西凉军(并州军)骁勇的时候了。也是我辈观察之机。”
朱明点头:“传令下去,加强营防,多派斥候。另外……以我的名义,秘密遣人送一批粮秣药品去孙坚营中,不必声张。” 他知道孙坚此刻处境艰难,这点雪中送炭,或许能结个善缘。
“主公英明。” 贾诩领命。
而此刻的汜水关内,孙坚裹着伤,看着残兵败将,听着关外隐约传来的吕布军得胜鼓噪,胸中悲愤与恨意几乎要炸裂开来。他恨董卓,更恨背后捅刀子的袁术和坐视不理的袁绍!
“袁术!袁绍!今日之仇,我孙文台记下了!他日必有所报!” 孙坚一拳砸在城砖上,鲜血渗出,目光却如受伤的猛虎,愈发狰狞锐利。
酸枣会盟的第一波高潮,以孙坚的迅猛胜利开始,却因联盟内部的龃龉与私心,以一场惨痛的溃败告终。汜水关虽仍在联军手中(孙坚残部驻守),但锐气已挫。而吕布携大胜之威,兵临关下,其横扫千军的无双凶焰,即将真正展现在关东诸侯面前。
接下来,该轮到谁去面对这天下第一的猛将了?盟军大帐之中,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沉寂。而一些人的目光,已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位至今未曾真正出手的南方诸侯——朱明,以及他身后那几位气势惊人的将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