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当第一缕晨光洒落在鄱阳湖上时,那持续了整整一夜的炮火,终于停了。
湖面上,一片死寂。那曾经密密麻麻的汉军战船,一艘都不剩了。
三千艘战船,四十万大军,在这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陈友谅带着三百残兵,狼狈地逃上了西岸。
他不敢回头,不敢看那依旧燃烧的湖面,不敢看那漂浮在水面上的无数尸体。
他只是拼命地跑,跑向西方,跑向武昌,跑向那渺茫的希望。
三百人,这是他从四十万大军中好不容易召集起来的最后家底。
他们个个浑身是伤,衣甲破碎,武器丢失,有的人甚至连鞋子都跑掉了,光着脚踩在碎石和荆棘上,鲜血淋漓,却没有人敢停下来。
因为他们知道,身后随时可能有追兵,那仙舟随时可能出现在头顶,那毁灭一切的光柱随时可能落下。
他们跑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
太阳从东方升起,渐渐爬到头顶,又渐渐向西倾斜。
他们不敢走大路,只敢走小路;不敢经过村镇,只敢穿行荒野。
饿了就啃几口干粮,渴了就喝几口河水,困了就靠着树干打个盹,一有风吹草动便立刻惊醒。
陈友谅走在队伍中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他的额头破了,伤口已经结了痂,但还在隐隐作痛。
他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那是昨夜炮火留下的后遗症。
他的嗓子火烧火燎,每呼吸一次都如同吞了一把刀子。
但他不敢停。
他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那卫小宝,不会放过他。
那黄衫女,不会放过他。
那徐达,更不会放过他。
他只能跑,拼命地跑,跑向那唯一可能给他生路的地方——武昌。
黄昏时分,他们来到了一处三岔路口。
那路口立着两块石碑,一块指着南面,上书“南昌道”;一块指着北面,上书“华容道”。两条路,一条向南,一条向北,通往不同的方向,也通往不同的命运。
陈友谅停下脚步,望着那两块石碑,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华容道……这个名字,他在史书上见过。
那是当年曹操败走的地方。赤壁之战,曹操八十万大军灰飞烟灭,狼狈逃窜,经过华容道,被关羽拦住。
若不是关羽念及旧情放他一马,三国历史,或许就要改写。
如今,他也败了,也逃到了这里。历史,竟如此相似。
“汉王!”赵普胜走上前来,低声道,“末将打听过了,南面的路虽然远些,但地势平坦,容易走,而且靠近南昌,那里还有我们的一些据点,可以补充粮草兵力。”
“北面的华容道,地势险峻,道路崎岖,而且偏僻荒凉,万一遇上伏兵……”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走南面,安全。
陈友谅沉默片刻,目光在那两块石碑上徘徊。
南面,安全,稳妥,有据点,有补给。
北面,危险,崎岖,荒凉,可能有伏兵。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走南面。
他的手下们已经在准备转向南方的道路,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庆幸——终于可以摆脱这该死的逃亡了。
可陈友谅却突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而诡异,在黄昏的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走北面。”他一指那条通往华容道的路,斩钉截铁地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汉王!”赵普胜大惊失色,“北面太危险了!万一有伏兵……”
“伏兵?”陈友谅冷笑一声,那笑声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狂妄与挑衅,“你懂什么!当年曹操走华容道,是因为他算准了诸葛亮会让他走那里。”
“诸葛亮知道,曹操不能死,他死了,北方就会大乱,孙权就会趁机坐大。”
“所以,他派关羽守华容道,故意放曹操一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那卫小宝不是自称神仙圣皇吗?那他应该比诸葛亮更聪明,比诸葛亮更能算!”
“他若真能算,就该知道,我陈友谅不能死!”
“我死了,武昌群龙无首,那些将领必然内讧,到时候他收拾起来,反而更麻烦!”
“他若真聪明,就该放我回去,让我替他稳住武昌!”
他越说越得意,声音也渐渐洪亮起来:“所以,他一定不会在华容道设伏!他一定会放我走!就像当年诸葛亮放曹操一样!”
赵普胜听着,觉得好像有几分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想要再劝,可陈友谅已经大步走上了华容道。
“走!”陈友谅一挥手,豪气干云,“今日,本王也要学那曹操,走一回华容道!”
三百残兵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他们别无选择,只能跟着他们的汉王,走向那条未知的路。
华容道,果然名不虚传。
那是一条夹在两座大山之间的狭窄小道,路宽不过丈余,两侧都是陡峭的悬崖,崖壁上长满了荆棘和藤蔓。
路面坑坑洼洼,碎石遍地,稍有不慎便会摔倒。
头顶的天空被山崖遮蔽,只露出一线窄窄的缝隙,阳光几乎照不进来,整条道路阴暗潮湿,散发着霉烂的气味。
陈友谅走在这条路上,心中却越来越得意。
他想起了曹操,想起了那个在赤壁之战后狼狈逃窜、最终却成就霸业的一代枭雄。
他觉得自己就像曹操,虽然暂时失败了,但只要活着,就有机会翻盘。
他想起曹操在华容道上的大笑,想起他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时的豪情。他忽然也想笑。
他真的笑了。
那笑声,在峡谷中回荡,惊起了无数栖息在崖壁上的乌鸦。
那些乌鸦呱呱叫着飞上天空,黑压压的一片,遮住了那一线天空。
“哈哈哈哈哈!”
赵普胜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小心翼翼地问:“汉王,您……您笑什么?”
陈友谅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身后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眼中满是得意。
“我笑那卫小宝,顶着神仙圣皇之名,干着欺名盗世的事!”他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他自称神仙圣皇,自称能掐会算,自称天命所归!”
“可笑!可悲!可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