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腿没入湖水之后，林默的脚底踩到了一层硬物。质地不像湖底淤泥，也不像岩石，踩上去的感觉介于两者之间，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黏滑覆盖物。他在那块硬物表面踩实了之后停了一下，然后从衣怀里取出罗盘。
盘面离体的瞬间，十枚星位全体亮了一次。亮光在晨雾中穿透了大约三丈距离，把水面下浅层的一小片区域照得发白。盘面在他松手之后没有坠入水中，悬浮在湖面之上约一尺的高度，盘沿朝下，盘面朝上。
秦雪在岸上后退了半步，右眼晶膜全开。她的银光在罗盘浮起之后沿着盘沿走了一圈，银光经过的位置在空气中凝出一圈薄薄的光弧。盘面在自行调整坐标系。它把湖心区域设成了当前推演的零点基准。
罗盘盘面上的星位开始轮转。八枚旧星依次暗了下去，从暖白星开始，每隔大约三息暗一枚，暗到第八枚的时候盘面上只剩下黑色星位和一粒之前从未亮过的星。那粒星的位置在盘面的南侧边缘，光色暗青，亮度不高但持续稳定，在所有旧星暗沉之后它成了盘面上唯一的光源。
水煞星。陆徵的声音从岸边传过来。他站在林默身后大约四步的位置，脚下已经踩进了水边的湿泥层。那粒星平时不亮。只有在大量水煞之气凝结成一个独立的能量场时它才会显位。它亮了，意味着整个洞庭湖底的水煞已经形成了一道完整的结界。
林默低头看着盘面。水煞星的暗青色光芒在盘面上持续稳定地亮着，周围没有其他星位联动。他把右手伸到盘面下方托住了盘底，手掌鳞甲接触盘面的瞬间，一股阴冷的触感沿着掌纹从盘底传上来，和之前在长白山接触的那种灼热完全相反。冷感到达腕部时他收了一下手。
水煞结界覆盖范围有多大？
整片湖底。秦雪右手晶膜内侧的银光在盘面暗青光的照射下持续采集数据。结界上缘距离湖面大约三丈，下缘嵌入湖底沉积层以下约一丈。结界内部形成了一个闭锁空间——水域、地脉、灵气、水生物的生存结构全部被隔绝。结界内外没有物质交换。
苏小米在岸边蹲下来。她的右掌贴着水面边缘试了试湿泥地气的渗透程度，掌下的地气回馈比正常状态稀薄了很多。地气到水边就断了。湖底和陆地的地脉连接被结界切断了。湖水只靠表面蒸发和大气的接触维持，底层的水体是死的，不流动。
云无心站在水边没有下去。她的剑从鞘中拔出来横在身前，剑脊暗银纹路在靠近结界上缘的位置出现了一段不自然的波纹。波纹从剑脊中部延伸到剑尖，然后消失了。她把剑身缓缓探入水面以上大约一尺的位置——剑脊纹路在距离结界上缘边界大约两尺时开始出现同样的波纹。越靠近结界边界，波纹的幅度越大。
结界在排斥灵气类的接触。剑身上附着的灵气被结界边缘推回来了。用纯物理的方式触碰应该可以穿过，但灵性物体会被阻挡在外侧。
林默从湖水中抬脚后退了一步。他的右腿离开湖面时鳞甲防渗膜表面附着了一层暗灰色的水膜，水膜在他离水后的两息内自行蒸发，蒸发的速度比正常水汽慢了大约一倍。他把罗盘收回怀中。盘面入怀的瞬间水煞星的暗青光芒透过衣料持续透出一线，在湖面晨雾中像一根被拉长的丝线。
陆徵从湿泥层上向前走了两步。他没有下水，站在水边伸出了右手。掌心朝下，五指张开，指尖悬停在湖面以上约一尺的高度。他保持这个姿势大约十息，然后收回了手。
结界核心的位置在湖心偏东南。核心正在持续吸纳两样东西——湖水底层积聚的阴气和周围村落水退之后留下的生灵怨念。那些阴气和怨念被吸进去之后没有逸散，全部沉积在结界底部某个固定的承接点上。
林默站在水边。右腿鳞甲防渗膜上的暗灰色水膜已经完全蒸发了，甲面恢复成原来的暗红色。他低头看着湖面。晨雾中湖水近岸的颜色从暗灰色向深黑过渡的分界线和水煞星在罗盘上的位置完全对应，分界线的走向和盘面水煞星周围残留的微弱星轨重合。
那个承接点在压着什么东西？
陆徵收回右手之后翻了一下掌面。掌纹中嵌着的水渍已经彻底干了，掌面恢复成正常的灰白色。压着一缕上古残魂。残魂不具备完整的意识，但存在结构完整，是一段被剥离之后保存在封印介质里长期稳定存放的能量体。结界吸纳阴气和怨念来维持那段残魂的存续状态。
江晚秋从侧面走到水边。她的鼎身靠近湖面时第二十七枚铭文的亮度自动提高了半档，鼎底焦痕区末段的铜层表面出现了一层极薄的暗青色光膜。光膜覆盖铜层后持续了大约五息然后自行消退。
那段残魂身上有契约残留。她说话的时候视线落在鼎底焦痕区的光膜消退位置。契约形式和我体内的商道法则结构有部分重叠。残魂在生前曾签订过某种大道契约，契约的履行方在天道规则中有记录。
林默从湖面收回视线。他转过身面朝湖心方向站了一会儿。晨雾在湖面上呈波状翻涌，近岸的雾层比湖心的薄一些，能见度大约五丈左右。雾层中偶尔能看见极细的暗青色光丝一闪而过，每次闪现的位置都在湖面与雾层交界的同一层高度上。
那个结界吸收阴气和怨念的速度有多快？他问陆徵。
正常速度。以当前湖区的居民撤离规模和淹没田地的面积来算，结界从周边环境获取阴气的速率和它自身的消耗速率目前保持平衡。消耗主要用在维持残魂结构不散。如果外部环境中的阴气供给被切断，残魂会在大约三天之内自行解体。
秦雪从岸边走了一步出来，右眼晶膜闭合了一下再重新打开。闭合再打开的间歇中，她的银光在湖面雾层内捕获到了一组碎片化的能量流向图。结界核心的位置下方存在一条正在扩大的裂隙。裂隙走向朝东南偏下，深度超过结界自身的底部边界。裂隙正在朝昆仑墟基底层方向延伸。
林默的角尖在秦雪说到昆仑墟基底层的时候朝东南方向偏了半度。他没有调整角的角度，角身自主完成了偏转。暗红色区域在偏转后的位置开始加快脉动，频率从四十次升到了四十五次。
它在连接结界和昆仑墟基底层之间建立直接的能量通道。陆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指尖残留的最后一点水渍。建通道的目的是把吸附来的阴气和怨念直接注入基底层外围的封印层表面。用来软化封印层的结构强度。
云无心把剑收回鞘内。剑脊上的波纹在入鞘后全部平复，剑身归位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闭合响。那结界本体是一个媒介。核心目标不是囚禁残魂，是利用残魂做引子来维持通道的稳定运转。
林默转身看了一眼湖面。水煞星的暗青光芒在他怀中透过衣料持续亮着，光丝从衣料缝隙中渗出，在湖面近岸的雾气中形成了一道斜向东南方向的微弱光路。光路的末端指向湖心偏东南的位置。
走。船在村尾渡口。
他抬脚沿着湖岸朝村落纵深方向走去。角尖在行走过程中保持东南方向的偏转角度，暗红色区域脉动频率稳定在四十五次。右臂鳞甲在穿过潮湿空气时表面金线自行收紧了一圈防护层。左手石壳边缘的红晕在接近湖心方位后扩散到了三角肌中段。
陆徵跟上他走在了左后方。他的步伐节奏比之前快了一点，在湿泥地面上留下的脚印深度比其他人浅大约两分。
云无心走在右侧。她的手在行走中始终按着剑格，拇指压在缠布接头位置。
苏小米走在队伍中段。她的左臂在接近湖心方向后出现了一次微弱的温度变化，比正常体温低了约半度。她感知到变化后没有停步，继续走。
秦雪走在队尾。右眼晶膜维持半开，银光持续跟踪着怀间罗盘透出的那道暗青光线。光线在湿空气中的传输效率比正常空气中高了约三成，传向湖心方向的过程中没有衰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