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图斯就在不远处。
自由之盾军团的战士们围在他身侧,甲胄缝隙里还沾着帝皇消散时落下的金色微尘,随着呼吸微微发亮。
加西亚和卡西安一左一右站着,谁都没说话。
两双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泰图斯的脸。
那不是在看一名副军团长。
那是在看一个刚刚亲手送走了“父亲”的人。
“泰图斯。”
林宇转过身,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
泰图斯睁开眼睛,站得笔直:“在。”
他的嗓音有点哑。
刚才那场金色光雨落下来的时候,这位在泰巴尔星域孤军奋战三十年都没皱过眉头的连长,一直按着自己的胸口,站了很久很久。
林宇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帝皇的影子,你只是你自己,也不需要替银环人类文明向天宫效忠。”
林宇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可以选择离开,寻找属于你的生活,也可以选择留下,留在自由之盾。”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加西亚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数百年了。
从银环河系流亡到此的战士们,身上的枷锁从未真正卸下来过。
忠诚是他们的骨头,职责是他们的血肉。
哪怕是加西亚自己,重塑肉身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也是单膝跪地,宣誓效忠。
加西亚立刻低下头,右手抚胸:“军团,随时接受泰图斯兄弟的任何决定。”
卡西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抠着动力甲的边缘,指节都泛了白。
泰图斯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正在进行救援的天宫舰队。
一艘受损严重的巡洋舰拖着闪烁的尾焰,从帝都星残骸旁缓缓驶过。
舰体外壳被烧穿了大半,内部甚至能看到殉爆的焦痕。
可仍有数十台维修僚机围绕着它,快速作业。
火花在那些破口处,一明,一灭。
那些维修人员没有放弃。
就像天宫,从来没有放弃过任何一个还能救回来的人。
泰图斯看了很久。
“我留下。”
他转过头,眼神坚定。
“理由。”
“帝皇让我活下去,也让我替他们看看新的宇宙。”
泰图斯直视着林宇的眼睛,声音一句比一句稳。
“但在那之前,我想先看看,人类文明,究竟能走到哪里。”
林宇微微点头。
“自由之盾军团副军团长的职位,为你保留。”
泰图斯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
“你不担心我?我体内毕竟残留着帝皇的痕迹。”
“担心。”
林宇毫不避讳地回答。
“但担心,不等于拒绝使用你,天宫有容纳一个人类的底气。”
泰图斯怔在原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像是胸口压了不知多少年的那块东西,终于被人伸手挪开了。
“你和帝皇,确实不一样。”
“我知道。”
“这一点,你以后会有足够的时间,用你的后半生去慢慢确认。”
林宇转身,重新看向那扇巍峨的金色天门。
……
天门两侧的空间正在缓慢稳定。
那些狂暴的亚空间乱流在靠近天门的瞬间,便被彻底抚平,像沸腾的水碰上了某种绝对的秩序。
星主始终站在门外,没有靠近。
祂那具银白色的投影之躯安静得像一尊碑。
可林宇能清楚地感觉到,那道深邃的目光,一直死死锁定在他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他灵魂海中那六枚规则种子上。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微妙。
不是敌意,也不全是善意。
更像是一名守库人,看着有人抱走了库中最贵重的藏品。
“你得到了他的传承。”
星主缓缓开口。
“是。”
“六道规则种子,包含了一道完整的上位空间法则。”
星主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像是在念一份检测报告。
“如果全部吸收融合,你极有可能在千年内,真正晋升八级宇宙神。”
“可能。”
林宇没有否认,也没有露出半点狂喜。
八级。
这两个字砸在任何一位七级强者面前,都足以让人发疯。
他灵魂海中的四色规则环,从晋升那天起,就在渴求更多的规则。
可他更清楚另一件事。
天上掉下来的东西,从来都不便宜。
星主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祂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冷意。
“但你同样可能在解析的过程中,被那庞大的信息流同化,迷失自我,最终变成第二个帝皇。”
林宇转头看向星主,眼神锐利如刀。
“你在提醒我?”
“我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星主说道。
“帝皇的道路是守护,而守护的尽头,往往是自我的消亡,是理智的丧失。”
“祂到最后,连一具血肉之躯都没有了,只剩下规则撑着那副空壳。”
“临终前,本能压不住,差一点连泰图斯都吞了进去。”
“你若重走这条路,未必走得比祂更远。”
林宇垂下眼。
他想起帝皇消散前的最后那段时间。
想起那具没有血肉、只剩规则强行维持的躯壳,想起那道从泰图斯胸口射出、险些把人榨干的同源光线。
那个存在纵横了数万年。
到头来,连一句“再见”,都只能留给一个从自己身上剥离出去的人性。
“我不会走上那条路。”
林宇的回答斩钉截铁。
“每一个获得远古传承的人,都会这么说。”
星主的声音毫无波澜。
“但最终,在漫长的岁月中,大部分人都会成为前人的影子。”
林宇看着金色天门,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那我就成为那个例外。”
他向前迈了半步,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四周所有亚空间乱流的呜咽。
“我林宇,只做天宫的执剑人。”
星主没有再说话。
祂只是深深地看了林宇一眼,眼底的银色星云缓缓转了一圈,像把这个回答,记录进了某个深处。
随后,祂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林宇可以进入天门。
林宇最后看了一眼帝皇消失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有虚空中尚未散尽的金色光尘,一小片擦着云曦的袖口飘过,无声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