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离开临时营地,一头扎进莽莽苍苍的西山深处。
越靠近隐雾谷方向,周遭环境的变化就越发明显。空气中原本清新的草木气息,逐渐被一种若有若无的、带着腐朽甜腻的味道所取代。阳光透过越发茂密扭曲的树冠,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却驱不散那股子渗入骨缝的阴冷。鸟兽的踪迹近乎绝迹,连虫鸣都显得稀疏而诡异,整个山林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
萧辰走在队伍最前,步伐沉稳,目光锐利如鹰隼,不断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动静。他手臂的伤口已重新包扎,虽然内里余毒未清,但至少不再影响行动。陈客卿调配的药粉和云漪净灵之气拔除大部分毒素的效果正在显现,只是脸色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
岩卡和阿武一左一右,落后萧辰半个身位,如同最警觉的护卫。李四等暗卫则散在稍远些的侧翼和后方,呈扇形警戒前进。
队伍的“核心”——凌微抱着石球,和脸色依旧有些虚白的云漪走在一起,被众人隐隐护在中央。大山叔带着三名隐雾村青壮和两名暗卫,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他们肩负着稍后分兵潜入、制造混乱的重任。
“这味道……越来越像放坏了的糖混合着铁锈和……坟土。”凌微吸了吸鼻子,小声嘀咕,下意识把怀里的石球抱紧了些。石球表面温润依旧,似乎对周遭环境并无特别反应,只是偶尔会向某个方向传递一丝微弱的“注意”或“净化”的意念。
云漪闻言,轻声解释道:“这是长期血祭和邪力浸染之地特有的‘秽气’。不仅有毒,长久吸入还会扰乱心神,放大负面情绪。普通人误入此地,不需邪教徒动手,自己便会癫狂而死。”
凌微打了个寒颤,连忙从陈客卿分发的药囊里摸出一颗“醒神丸”含在舌下。一股清凉辛辣直冲脑门,让她精神一振,那甜腻的秽气味道似乎也淡了些。“还好有陈客卿的神药……云漪姐姐,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也来一颗?”
云漪轻轻摇头,指尖泛起极其微弱的淡银色光晕,在鼻端一抹:“净灵之气可暂时隔绝秽气。只是……越靠近核心,这股污秽之力越强,我的消耗也会越大。”她看了一眼凌微怀中的石球,眼中带着感激与期盼,“届时,还需仰仗灵珠之力。”
“没问题!包在……呃,包在球身上!”凌微拍了拍石球,颇有几分“狗仗球势”的得意。石球传递来一阵无奈的“波动”。
队伍沉默而迅速地前行,只有踩踏落叶枯枝的沙沙声和偶尔压低嗓音传递的简短期号。
大约行进了一个时辰,前方探路的暗卫悄无声息地返回,向萧辰低声禀报:“王爷,前方三里,发现暗哨,两人,隐蔽在巨树树冠和乱石缝中。已标记位置。未发现巡逻队。”
萧辰眼神微凝,抬手示意队伍暂停,隐蔽。
“绕过去,还是拔掉?”岩卡低声问。
萧辰略一沉吟,目光扫过身后队伍的状态,又抬眼看了看天色。“拔掉。要快,要静。岩卡,你带李四去。用弩,淬麻药,留活口。若失手,立刻强杀。”
“是!”岩卡和李四领命,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侧前方的密林。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约莫半盏茶后,岩卡二人返回,冲萧辰点了点头,示意解决。
队伍再次启程,经过那处暗哨位置时,凌微瞥见两堆看似自然的藤蔓和乱石下,隐约露出两只脚。暗卫已经将人拖到更隐蔽处捆绑塞口。
“效率真高……”凌微暗暗咂舌。这就是专业团队和她们这种临时凑合队伍的区别啊。
又前行了一段,前方地形开始变得复杂,出现许多天然的岩缝、溶洞和陡坡。按照大山叔的记忆和暗卫的侦查,这里已经非常接近隐雾谷的外围屏障区域。
“停。”萧辰忽然再次抬手。
众人立刻屏息凝神,伏低身体。
只见前方一处狭窄的、被藤蔓半遮掩的岩缝入口处,地面上散落着几片新鲜的、颜色暗红近黑的叶子。萧辰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叶片边缘的粉末,放在鼻端闻了闻,又仔细观察了地面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踩踏痕迹。
“有新设的陷阱,不止一处。”萧辰低声道,语气肯定,“岩缝内部可能有绊索、落石或毒箭。两侧岩壁上方,注意可能有伏击点。对方知道我们会来,而且……很谨慎。”
大山叔脸色一变:“三年前这里没有这么多机关!定是那些妖人后来加设的!”
“意料之中。”萧辰站起身,看向陈客卿,“陈先生,破障丸和探路粉。”
陈客卿立刻从药箱中取出几个不同颜色的小瓷瓶和一支特制的细长铜管。他将一种淡黄色的粉末装入铜管前端,小心地吹向岩缝入口和两侧岩壁。粉末飘散,落在某些不起眼的藤蔓、石棱上,竟然泛起了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荧光。
“荧光处,多为机关触发点或支撑薄弱处。”陈客卿低声道,又倒出几颗灰褐色的药丸分给锋矢队成员,“含服,可一定程度上抵抗可能出现的毒烟、迷烟。”
萧辰接过药丸含入口中,看向凌微和云漪:“你们留在原地,岩卡、阿武随我探路清除。李四,警戒四周。”
凌微知道这种专业排雷的活儿自己帮不上忙,说不定还会添乱,老老实实抱着石球和云漪退到安全距离外的大树后。
只见萧辰三人如同鬼魅般靠近岩缝。萧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薄如蝉翼的短匕,他目光如电,根据荧光标记,精准而轻巧地挑断了几根近乎透明的细丝。岩卡和阿武则利用钩索和轻功,悄无声息地攀上两侧岩壁,解决了两个伪装成鸟巢的简易弩机和一处松动的、可能引发落石的支撑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无声无息。不过一刻钟,萧辰便返回,对众人点了点头:“前方二十丈内,已清理。继续前进。”
凌微看得目瞪口呆,内心疯狂吐槽:“这业务能力也太熟练了吧!王爷您以前到底是带兵打仗还是专业搞拆迁……呃,是拆除违章建筑的?”
队伍再次动身,这次更加小心。果然,在随后的路上,又接连发现了三处类似的隐蔽陷阱和两处疑似暗哨的废弃痕迹(人已撤离)。对方显然加强了外围防御,但似乎因为“尊者”的死亡和之前的袭击,显得有些仓促和应对不足,很多陷阱布置得并不完美,留下了不少破绽。
“看来‘尊者’的死,确实让他们阵脚乱了一下。”萧辰一边快速而谨慎地前进,一边冷静分析,“但核心区域的防御,只会更强。不能掉以轻心。”
中午时分,队伍在一片相对干燥的背风坡地短暂休整,进食干粮和清水。
凌微靠着树干,啃着硬邦邦的肉干,感觉腮帮子都嚼酸了。她瞥了一眼旁边闭目调息的萧辰,又看了看自己怀里似乎也在“休息”的石球,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挪到萧辰旁边,压低声音:“王爷,有个事儿……我觉得得跟您说一下。”
萧辰睁开眼,看向她。
“就是……之前在黑潭下面,石球和那块‘镇魂碑’碎片共鸣的时候,我好像……不只是看到了碎片上的古星图和一些混乱影像。”凌微组织着语言,尽量描述得清晰,“我还‘感觉’到,隐雾谷深处的那个‘邪物’……它好像并不是完全‘死’的,或者说,它的‘苏醒’可能有两种状态。一种是需要血祭能量强行唤醒的、具有攻击性的‘活跃态’;另一种……更像是一种被动的、弥漫性的‘污染态’。后者可能不需要太多能量就能维持,而且……范围或许不小。”
这是她在石球与碎片共鸣时,隐约捕捉到的一丝信息碎片,之前忙着战斗和逃跑没细想,刚才行军路上才慢慢清晰起来。
萧辰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你的意思是,即使我们成功破坏了祭坛,击杀了‘圣使’,那个‘邪物’本身散发出的‘污染’,可能依然会持续影响隐雾谷,甚至……扩散?”
凌微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确定。这只是石球共鸣时传递来的一种模糊‘感觉’。但我觉得,这事儿得考虑进去。万一我们打完‘圣使’,发现谷里还是没法待人,或者污染会慢慢渗出来……”
云漪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闻言轻声道:“凌微姑娘所言,并非没有可能。净灵之气对‘污染’感知敏锐,越靠近此地,我越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污秽之力,并非全部来自正在进行的血祭仪轨,有一部分……仿佛是从大地深处、从岩层中渗透出来的,更加古老、深沉、难以祛除。”
萧辰眉头紧锁,陷入沉思。这无疑给本已艰险的任务,又增加了一层复杂的阴影。不仅要破坏仪式、击杀首脑,可能还需要处理一个持续性的污染源?
“石球……有办法应对这种‘污染态’吗?”萧辰看向凌微怀中的石球。
凌微沟通了一下,石球传来断断续续的意念:“‘星核净化’……可净化‘活跃’邪力……对深层‘污染’……需定位核心……或……以‘镇魂碑’之力……引导星核……进行‘大净化’……”
信息依旧模糊,但指向了两个方向:要么找到污染核心解决,要么动用更大规模的“地图炮”式净化。
“信息不足。”萧辰最终道,“先按原计划执行。破坏祭坛是第一要务。若之后发现污染问题确实存在且严重……再设法解决。届时,可能需要借助‘镇魂碑’碎片,甚至……”他看了一眼凌微,“需要你与石球,承担更关键的角色。”
凌微咽了口唾沫,感觉肩膀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她干笑两声:“那个……王爷,加担子是不是得加钱……哦不,是加待遇?”
萧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却从腰间解下一直随身佩戴的那把形制古朴的短刀,递了过来。
凌微一愣:“这是?”
“墨鳞。”萧辰言简意赅,“陨铁所铸,锋利无匹,可破内家罡气,对阴邪之气亦有一定克制。你虽有石球护身,但自身武力欠缺。此刀予你防身,关键时可出其不意。”
凌微接过短刀。刀鞘是深色的某种皮革,触手温凉,带着岁月的磨蚀感。拔出寸许,刀刃漆黑如墨,却流转着一层幽暗的金属光泽,仿佛真的覆盖着龙鳞,一股森寒锐利之气扑面而来。
这可是萧辰的贴身兵器之一!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太贵重了吧?”凌微有点不敢收。这玩意儿看起来能换京城一套宅子!
“给你,便拿着。”萧辰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接下来是硬仗,多一分保障总是好的。记住,刀是利器,亦是责任。慎用。”
凌微握着刀柄,感觉沉甸甸的,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她郑重地点点头:“嗯!我记住了!谢谢王爷!” 她美滋滋地想:这可是男主送的刀!以后说不定能当传家宝,或者……嘿嘿,跟苏姐姐炫耀的资本?
旁边的岩卡和阿武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讶异。王爷竟将“墨鳞”赠予凌姑娘……这重视程度,非同一般啊。
休整结束,队伍再次出发。
地势开始明显向下,空气中的秽气越发浓重,连含着醒神丸都感到有些胸闷气短。光线也更加昏暗,仿佛头顶永远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阴霾。
“前面就是‘一线天’,过了那里,就算正式进入隐雾谷的外围了。”大山叔指着前方两座几乎合拢的、陡峭如刀削的灰色巨岩形成的狭窄通道,压低声音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既是因为恐惧,也是因为近乡情怯的激动与仇恨。
那“一线天”通道,宽仅容两三人并行,高约十数丈,长约三十余丈。通道内光线晦暗,怪石嶙峋,地势起伏,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萧辰在通道前数十步外停下,仔细观察。通道入口处散落着更多人为活动的痕迹,甚至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脚印。通道内部,静得可怕。
“按计划,分兵。”萧辰果断下令,“大山兄弟,你们由此向西,绕行至废弃矿道入口。记住约定好的信号和时间。”
“是!王爷保重!诸位保重!”大山叔抱拳,带着他的小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侧方的密林中。
萧辰收回目光,看向剩下的锋矢队和核心“铁桶”。
“检查装备,含服破障丸,点燃醒神香(特制小香囊)。李四,你持香囊在前,注意风向,驱散可能积聚的毒瘴。”
“岩卡、阿武,随我护卫两翼。陈先生居中策应。”
“云漪姑娘,凌微,石球为核心,跟进。”
“通过一线天时,保持警惕,注意头顶和两侧石壁。遇到攻击,优先保护核心,快速通过,不得恋战!”
“明白!”
众人低声应诺,迅速调整队形。凌微一手抱紧石球,一手紧紧握着新得的“墨鳞”短刀,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点紧张压下去。
萧辰最后看了一眼整装待发的队伍,目光在凌微紧握短刀、努力显得镇定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毅然转身,率先向那幽深的一线天通道走去。
“进!”
队伍如一支利箭,射入了阴影笼罩的狭长通道。
通道内比外面更加阴冷潮湿,石壁上布满滑腻的苔藓和可疑的暗色痕迹。空气几乎凝滞,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和极轻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内回响,更添几分压抑。
刚行进到通道中段,异变突生!
“嗖!嗖!嗖!”
尖锐的破空声陡然从头顶和两侧石壁的缝隙中响起!无数淬毒的短矢、飞针,如同疾风骤雨般射向通道中的队伍!
“敌袭!举盾!”萧辰厉喝一声,早已握在手中的长剑瞬间出鞘,化作一片璀璨的光幕,将射向他和身后核心区域的暗器大部分击飞或磕偏。岩卡和阿武也同时挥动兵器,护住左右两侧。
李四和另一名暗卫迅速举起随身携带的包铁小圆盾,护在头顶和身前。
“叮叮当当”的密集撞击声在通道内炸响!
然而,暗器太过密集,且来自刁钻的角度。一名暗卫小腿中箭,闷哼一声,踉跄半步。岩卡肩头也被一枚毒针擦过,瞬间泛起青黑色。
“石球!净化!范围!”凌微急忙在心中大喊。
石球光芒骤亮!一层柔和的淡金色光晕以它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形成一个直径约两丈的净化力场!射入力场范围内的毒矢毒针,其上的阴邪毒性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只剩下普通的物理冲击,被盾牌和兵器轻易挡下。岩卡肩头的青黑也停止了蔓延,并有消褪迹象。
“冲过去!”萧辰见状,毫不迟疑,剑光更加凌厉,如同劈波斩浪的怒龙,硬生生在暗器雨中向前推进!
队伍加速,顶着不断射落的暗器,冲向通道另一端的光亮!
就在即将冲出通道口的瞬间!
“轰隆!”
一块巨大的、布满尖刺的滚石,猛地从通道出口上方坠落,带着万钧之势,狠狠砸向冲在最前的萧辰!同时,出口两侧,闪出七八道黑影,手持淬毒刀剑,狞笑着扑杀而来!
前有滚石堵路,侧有伏兵截杀,后有不断射落的毒矢!
一瞬间,队伍陷入了绝险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