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府的暖阁,是李贞冬日最爱待的地方。阁子不大,却处处透着巧思。三面都是通透的琉璃窗,采光极好,白日里阳光能洒满半个屋子。
地上铺着厚实的西域长绒毯,赤脚踩上去软绵绵暖烘烘的。
临窗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矮榻,榻上随意散落着几个软枕。榻边一只红泥小炉正咕嘟咕嘟地煮着水,水汽袅袅升起,带着松木特有的清香。
矮几上,一套天青色的越窑茶具温润如玉,旁边摆着几个精致的白瓷小罐,里面是分门别类收好的各色茶叶。
李贞斜倚在软枕上,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旧书,是前朝陆羽的《茶经》。
他看得入神,时不时还用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打两下,嘴里无声地默念着什么。身上穿着件半旧的湖蓝色家常道袍,头发只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挽着,几缕散发垂在额前,衬得他侧脸线条柔和。
慕容婉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碟新切的、薄如蝉翼的梨片,一碟琥珀色的蜜饯,还有一碟才从暖房里掐下来的、还带着水珠的嫩黄瓜条。
“茶都备好了?”李贞眼睛没离开书页,随口问道。
“备好了,最好的顾渚紫笋,水是今早从城外玉泉山新运来的。”
慕容婉把托盘放在矮几上,在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散乱的衣襟,“你也是,明知媚娘今天要来,还穿得这么随意。好歹换身见客的衣裳。”
李贞这才从书里抬起头,看了慕容婉一眼,笑着用书卷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见她还要换什么衣裳?她什么样子我没见过?
当年在晋阳,寒冬腊月里,她裹着棉袄跟我一起清点粮草,脸上冻得通红,鼻涕泡都快出来了,那样子……”
“行了行了,越说越没谱。”慕容婉嗔怪地拍开他的书,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如今人家是女皇,万乘之尊,该有的礼数总要有。
你就是不为自己想,也替孩子们想想,别让下面人看了觉得太上皇太不讲究。”
“下面人?”李贞不以为意地撇撇嘴,“这府里除了你和几个老仆,还有谁?旦儿和婉丫头在那边鼓捣他们的‘滴滴答答’,别的孩子这个时辰,不是在读书就是在自己院里玩。清净。”
他说着,放下书,坐直身子,探手试了试小炉上铜壶的水温,点点头,“嗯,蟹眼过了,鱼眼将生,正好。”
他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开始摆弄茶具。
烫杯、纳茶、候汤、冲点、刮沫、淋罐、烫杯、洒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
他的手指修长稳定,捏着薄如蛋壳的茶杯,稳稳地将金黄色的茶汤注入两个同样天青色的品茗杯中,七分满,不多不少,茶汤表面浮着一层极细密的白色泡沫,聚而不散。
慕容婉托着腮,安静地看着。她喜欢看李贞做这些细致活,无论是摆弄他那些古怪的“机器”,还是此刻这样专注地烹茶。
这时候的他,身上有种奇特的魅力,既沉稳又放松,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天地间只剩眼前这一盏清茶。
“你的手艺,倒是越发精进了。”慕容婉端起一杯,凑到鼻尖轻嗅,一股清冽的兰花香混合着淡淡的炒栗子香扑鼻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闲着也是闲着。这顾渚紫笋,还是去年的春茶,存了这大半年,火气退了,香气反倒更内敛悠长了些。”
李贞也端起自己那杯,先观其色,再闻其香,然后才浅浅啜了一口,在舌尖回味片刻,方咽下。“好东西,是得经得起等。”
两人正说着,阁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接着是内侍恭敬的通报声:“大家,陛下驾到。”
李贞和慕容婉对视一眼,李贞放下茶杯,随意地整了整衣袍,慕容婉则站起身,理了理鬓发。
暖阁的门被推开,武则天走了进来。她换下了白日那身明黄色的帝王常服,只穿了身家常的杏黄色绣折枝梅纹襦裙,外罩一件同色半臂,头发也松松地挽了个髻,只用一根金簪固定,耳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珰。
卸去了白日朝堂上的威严妆扮,此刻的她,看起来柔和了许多,眉眼间带着一丝倦色。
“都坐吧,不必多礼。”她摆摆手,阻止了要行礼的慕容婉,目光在暖阁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贞身上,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倒会享清福。我那里奏章堆成山,你这里倒好,红泥小火炉,闲翻茶经书。”
李贞也笑了,拍了拍身边的软垫:“再忙也得喘口气。来,尝尝,新得的顾渚紫笋,水是玉泉山的,我亲手点的,看看比宫里的煎茶博士如何。”
武则天走过去,在李贞对面的软垫上坐下。慕容婉已将一杯温度正好的茶奉到她面前。
武则天端起茶杯,学着李贞刚才的样子,先看了看茶汤颜色,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才小口啜饮。温热清醇的茶汤滑入喉中,唇齿留香,那股暖意似乎顺着喉管一直熨帖到胃里,连带着紧绷了一日的神经也稍稍松弛下来。
“嗯,是比宫里的强些。”她放下茶杯,轻轻舒了口气,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倚在软枕上。“宫里那些煎茶博士,太过讲究程式,反倒失了茶的本味。你这茶,喝着舒服。”
“舒服就好。”李贞又给她续上一些,“政务再忙,也得顾惜身子。我看你眼下都有些发青,昨夜又熬到几时?”
“子时过三刻吧。”武则天揉了揉额角,没太在意,“吐蕃那边又来国书,话里话外,还是想要互市,又不想按我们的规矩来。狄仁杰和柳如云为了明年预算,在筹备会上差点吵起来。
工部报上来疏通汴渠的款项,比预算超了三成……桩桩件件,哪样不得盯着。”
她说着,目光落在李贞手边那卷《茶经》上,忽然笑了笑:“还是你自在。听说旦儿鼓捣的那个什么‘电报’,又能传得更远了?你也不管管,由着他整日鼓捣这些奇技淫巧。”
“这可不是奇技淫巧。”李贞正色道,眼中有了光,“若能真将这东西完善了,瞬息之间,消息传递千里,于军国大事,有不可估量之利。
媚娘,你是没见着,那小小的铜线线圈,通了电,隔着一里地,就能让另一头的指针动弹,指认字码。这可是了不得的东西。”
武则天看着他瞬间明亮起来的眼神,那神情,和当年在晋阳,他拉着她去看改良的纺车、新制的曲辕犁时一模一样。
时光好像一下子倒流了二十年,他还是那个眼里有光、心里装着星辰大海的少年郎,而她,还是那个会跟在他身后,听他滔滔不绝讲述那些新奇想法,虽然未必全懂,却总会被他眼中光芒吸引的武媚娘。
她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似乎被这眼神轻轻触动了一下,泛起一丝柔软的涟漪。但很快,那涟漪就被现实沉重的巨石压了下去。
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语气恢复了平静:“是,是了不得。可眼下,有更了不得的事等着。贞郎,你叫我过来,不只是为了品这口茶吧?”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红泥小炉上的水,发出轻微的、持续的咕嘟声。
慕容婉很识趣地站起身,笑道:“你们聊,我去看看旦儿他们,别把哪儿点着了。”说着,对李贞使了个眼色,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暖阁的门带上了。
门合拢,暖阁里只剩下李贞和武则天两人,还有那袅袅的茶香与水汽。
李贞没有立刻回答武则天的问题。他拿起火钳,拨了拨炉中的炭火,让火更旺些,又往铜壶里添了点水。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坐好,看着武则天,语气平和:“如云下午来过了。”
武则天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变化,只“嗯”了一声,等着下文。
“她眼睛红着走的。”李贞慢慢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显儿的事,你跟她说了?”
武则天放下茶杯,杯底与紫檀木的矮几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抬眼,看着李贞:“说了。怎么,她也到你这里哭诉了?”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属于帝王的疏离和戒备。
“哭诉谈不上。”李贞摇摇头,也看着她的眼睛,“她只是不明白,为何显儿秉公弹劾,反被调离御史台。她担心,此例一开,言路闭塞,监察独立,恐成空谈。”
“朕已经跟她解释过了。”武则天的声音微微抬高了一些,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似乎不想显得太激动,“显儿年轻,需要历练实务。工部能学到真东西,贤儿也能照看他。
这是为他好,也是为朝廷储备实干之才。怎么,你也觉得朕做错了?”
“历练实务,自然没错。”李贞的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闲聊的意味,“贤儿那孩子,踏实肯干,是块好材料。显儿跟着他,能学到东西。这点,我同意。”
武则天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别的意思,但李贞只是平静地回望着她,甚至还顺手给她又续了点茶。
“那你叫我来,是为了什么?”武则天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杯壁。
“没什么,就是好久没跟你好好说说话了。”
李贞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像窗外此刻沉静下来的夜色,“想起当年在晋阳,后来在长安,咱们夜里对坐,说的可不只是儿女家常,更多的,是这天下,是百姓,是将来要建一个什么样的朝廷。”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很久以前。“那时候你说,最恨贪官污吏,盘剥百姓,恨世家大族,垄断仕途,寒门子弟永无出头之日。
我说那就改,把选官的办法改了,把收税的办法改了,把律法也改了,让有才者上,无能者下,让百姓能吃饱穿暖,有冤能申,有苦能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