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气是从窗户翻进去的。
罗西夫公寓的外墙结了层薄冰,他手指扣住窗框时,碎冰碴子簌簌往下掉,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兄弟,你身手不错嗷~”
凤鸣的火凤在远处盘旋,暗红色的羽翼掠过夜空,像一团不肯熄灭的余烬。
窗没锁。
勇气撑着窗沿跃进去,靴底落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还没来得及站稳,一支羽箭已经破空而来,擦着他耳畔钉入身后的墙板,箭尾嗡嗡震颤。
“有贼!!!”
金智英的声音从暗处炸开,小女孩手里握着那支改良过的弓,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弦。
“嘘,小妹妹,我们上次不是见过嘛~”
勇气僵在原地,不敢动,只得赔着笑脸。
“好了,智英,偷心贼可不能算偷~”
勇气涨红了脸,而金智英摸不着头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呢。碧玺瑶便将她弄回了位置,笑盈盈地说道。
“而且夜妃大人说了,这个案子的当事人,身体都要平安无事才行。”
说罢,碧玺瑶她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人,指尖一弹,那纸人便活了过来,轻飘飘地落在勇气脚边,拉了拉他的裤脚,然后朝走廊深处飘去。
“谢谢碧玺大人。”
勇气道谢,然后沿着罗西夫绿光那窄窄的屋顶跟着纸人走。
到了。
房间里很暗,只点了一盏油灯。
光坐在榻边,身上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外褂,脸色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忍躺在榻上,因为葵快要来了,他拿下了自己头上的毛巾,双眼有些呆滞地望着天花板。
“忍,身体好些了吗?”
光温柔地说着,伸手扶忍坐起来,手掌贴上忍的额头,停留了很久。
“烧退了一些。”
他笑了笑,替忍掖了掖被角,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之前没顾上你的身体,是我不对。”
忍没有说话。
他恨自己的身体不争气,怎么就倒下了,还要光照顾他。
“今天葵他们还会来吗?”
可这想法没能说出口,只能以普通不过的问句结束。
“会的哦。”
光的声音依然温柔,但勇气注意到,光的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攥住了袖中的式神。
薄薄的纸片在他指间被捏出一道折痕,像一道无声的裂缝。
光怎么好像…又不高兴了?
忍又沉默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那里还残留着山吹色外褂的纤维。
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像一株被雪压弯的芦苇。
可还没等忍反应过来,光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猛地伸出手,托住了忍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忍,你为什么…又不看着我?”
光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忍的下巴被捏出一道红痕。
“是还没记住我吗?”
忍的眼睫颤了颤,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果然,忍,我似乎永远也得不到你了。
光盯着忍看了很久,然后他的手从忍的下巴滑到了脖子上。
忍没有挣扎。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他只是伸手打算握住光的手,然后软了下去,像一截被折断的芦苇。
可是光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他几乎疯狂地笑道。
“看见我了吗,说话呀!!!”
忍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目光涣散,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的气音。
如果这是光希望的话,他不会违背。
“住手!!!”
勇气的身体甩开了他的大脑冲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越过那短短几步距离的。
等他回过神来时,手已经扣住了光的手腕,光的手指被一根一根地掰开,忍的脖子从那只苍白的手掌中滑落,露出一圈刺目的痕迹。
“你疯了吗?!!!”
勇气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像一声迟来的惊雷。
他挡在忍面前,胸膛剧烈起伏,手指还保持着扣住光手腕的姿势。
“忍都快被你杀了!!!”
光愣了一下。
他看着自己空悬的手,又看了看勇气,那双眼睛里的扭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像是迷路孩童般的困惑。
他的嘴唇抖了抖,眼眶忽然红了。
然后,他嚎啕大哭。
果然...是这样...
最后渡边光只能独自一人。
他在杀人,怎么还委屈上了?!!!
勇气更生气了。
他蹲下去,双手抓住光的肩膀,强迫他抬起头来。
光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那张总是挂着微笑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
勇气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愤怒。他指着身后的忍,忍还在咳嗽,他用手撑着榻沿,试图坐起来,但实在是太虚弱,又滑了回去。。
“你都快把忍杀了,他还在帮你!!!”
光愣住了,愣愣地听着勇气的咆哮。
“你从来不是孤身一人啊!!!”
这话让光的膝盖软了下去。
眼见光没有继续伤害忍的意思了,勇气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去。
“你想想当年在渡边家,我攒三张船票,说要带你们去古德岛看葵。”
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叔叔还在,山吹花开得正好。
“知道,按你的俸禄要攒十年才够。”
光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结果你还没攒完呢…我和忍就被古德岛选去修习了...”
他说着,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不用你请!!!”
“你们去过古德岛了,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
勇气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重得像石头。
“我从没忘过这件事,三千六百万鬼樱円...已经攒得差不多了。
还答应过你们,没有用宫本家一分钱!!!”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破旧的账本,纸页已经发黄,边缘卷了边,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这些钱,如果去一个离古德岛没那么远的地方的话,还可以带葵一起去。”
他将账本翻到了最后一页,放在光面前的地板上,然后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忍把你和葵视为他的一切,所以我请他出去玩的话,不可以丢下你们独自带他去…
光的身体不好,我也不能选太便宜的船票,否则他会很不舒服!!!”
听到勇气的话,光愣住了。
忍还在咳嗽,但已经停止了挣扎,只是静静地望着这边,目光里有一种让人读不懂的东西。
“等我交给大家审判以后,我会请你们去的,主公也好久没看见你们聚在一起了!!!”
说罢,勇气深吸一口气,然后跪了下去。
是标准的土下座,额头抵在地板上,双手平放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
“对了,说到这里…光,有句话我欠了你很久。
对不起,当时说要去古德岛的时候把你忘了,让你介意了那么久...真的很抱歉。”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光看着跪在地上的勇气,看着那个颤抖的脊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碎裂了。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勇气的发顶,脸上无法保持任何的笑容,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原来他的双脚不是在那片花丛生根发芽,不如说就算是这样,也有人将他连根拔起,移到那片花园以外的地方。
“起来吧,勇气,葵她们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