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诗敏搬回去这件事,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快得多。
本来想至少得回一趟神堂再说吧。
可惜大斯姐和小斯姐根本不给这个机会。
走出了禁闭室,冰面上的风比前几天更冷。
他加快脚步,回到了久违的近卫兵群体。
还没走近,刘诗敏就听见了声音。
“啪!”
是牌拍在木箱上的脆响。
然后是瓦吉姆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绝望的、近乎哀嚎的调子。
“不是,前辈,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啊?!”
“呵呵,小伙子,话不能这么说。”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老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时的从容。
“杜拉克嘛,总要有人当的。
不是你,就是我们。
你说,我们都是把老骨头,你好意思让我们当?”
刘诗敏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
那是花白头发的老兵的声音。
他侧过头,从栅栏的缝隙里往里看。
帐内,一张粗木箱搭成的临时牌桌摆在正中央,上面铺着一块磨得发白的帆布。
马灯挂在帐柱上,昏黄的光照着一圈人的脸。
瓦吉姆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摊着几张牌,眉头拧成一个死结,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右手悬在牌桌上方,指尖微微发抖,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落。
牌桌上,牌已经出了大半。
桌面上散落着十几张牌,罗西科的红色城堡、罗西娜的绿色喷泉、罗西夫的黄色大座钟、罗西利亚的蓝色冰湖。
四种花色在昏黄的灯光下交错在一起,像一幅被打乱的寒霜帝国地图。
瓦吉姆面前只剩四张牌。
而他对面的五个老兵,每个人面前都只剩两三张。
刘诗敏看了一眼桌面上的出牌顺序,又看了一眼瓦吉姆手里那四张牌的背面。
虽然看不见点数,但从老兵们那副“你已经死了”的表情来看,瓦吉姆这轮大概率是守不住了。
“唉,宫本队长看见瓦吉姆打成这样,会气哭的吧。”
刘诗敏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还是让瓦吉姆听见了,他猛地抬起头,像溺水的人看见了一根浮木。
“诗敏!”
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救救我”的激动。
“你来得正好!和他们玩两局杜拉克吗?”
听到这话,刘诗敏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这支队伍,从宫本雪男当队长的时候起,他们和其他近卫兵队打杜拉克就没赢过几次。
杜拉克,寒霜帝国冰雪之子乃至近卫兵之间非常流行的纸牌游戏,六个人打,以清空手牌为目标。
其中最后那个手里还剩着牌的人会被叫做杜拉克,在寒霜帝国语,这是傻瓜,也是输家的意思。
这也没办法,他爸妈死的早,没教过自己打牌。
而宫本队长自己就是个牌技平平的主,带出来的兵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不过看瓦吉姆这样被欺负的也太惨了,自己既然刚回来,还是得出头的。
“来就来。”
诶,刘诗敏这是转性了?
瓦吉姆惊讶地看着刘诗敏毫无惧色地推开栅栏门,走了进去,眼睛扫过那五个老兵,目光不躲不闪。
老兵们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花白头发的老兵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看见晚辈时特有的、带着点调侃的和善。
“哟,诗敏回来了,还和瓦吉姆吵架不?”
“哈哈,早吵完了,这不是回来了吗?”
刘诗敏应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
老兵们对视了一眼,然后花白头发的老兵笑了,笑得很和善,但和善底下藏着一层“别怪我没提醒你”的意思。
“行,小伙子,胆子不小。”
刀疤脸老兵把桌上的牌拢了拢,准备重新发牌。
“那就和瓦吉姆一起来吧。”
在一个老兵让出了位置后,刀疤脸老兵就发牌了。
他的动作很快,手指翻飞,三十六张牌在他手里像流水一样划过,一张一张落在每个人面前。
每人六张,不多不少。
牌面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罗西利亚的二点、四点。
罗西娜的三点、八点。
罗西夫的五点,而罗西夫是这次的王牌花色。
每一局杜拉克,会翻开一张牌,以它的花色作为王牌。
罗西科的一点。
根据阿辽沙会长之前教的,刘诗敏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牌型。
二、三、四、五、八,点数还算平均,没有特别大的,但也没有特别小的。
王牌有一张,五点,不算大,但至少能盖一次。
可以,当杜拉克的概率不大。
老兵们没有客气。
第一轮,花白头发的老兵先攻。
他打出了一张罗西娜的四点。
刘诗敏看了一眼自己的牌,没有盖。
瓦吉姆也没有盖。
他的牌比刘诗敏还差,手里最大的一张是罗西科的六点,盖不住四点以上的牌。
轮到刀疤脸老兵,他打出了一张罗西夫的三点。
这小王牌用得妙啊…
皱了皱眉头,刘诗敏的手指在牌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在算。
牌桌上已经有三张牌了。
罗西娜四点、罗西科一点罗西夫三点。如果他不盖,这轮就会继续往下传,传到烧伤疤痕的壮汉手里。
刘诗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打出了自己唯一的王牌。
王牌盖住了桌面上所有的牌。
牌落在帆布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老兵们同时顿了一下,直到刀疤脸老兵说。
“行,有点意思。”
第二轮就开始了。
刘诗敏先攻。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牌,罗西利亚的二点、四点,罗西娜的三点、八点,罗西科的一点。
最小的牌是一点。
他毫不犹豫地把罗西科的一点打了出去。
诗敏在给自己喂牌?
瓦吉姆愣了一下,看了刘诗敏一眼。
刘诗敏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桌面。
“收。”
刘诗敏的声音很平静。
瓦吉姆愣了一下。
“收?”
瓦吉姆的脑子转了好几个弯,终于转过来刘诗敏的意思,是让他当饵。
“行吧。”
按照刘诗敏的指示,瓦吉姆的手牌摞得老高,像一座随时会塌的小山。
老兵们看着那堆牌,表情各不相同。
烧伤疤痕的壮汉倒是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看见猎物走进陷阱的猎人。
“小伙子,你这是要把队友往火坑里推啊。”
刘诗敏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自己手里剩下的四张牌——罗西利亚的二点、四点,罗西娜的三点、八点。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兵们,忽然笑了。
“前辈们。”
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还记得吧,之前你们和尤里队长的酒,还是我帮你们跑腿去罗西夫买的。”
老兵们愣了一下
然后花白头发的老兵笑了,笑得很无奈。
“记得记得,怎么不记得。
你小子跑得最快,每次找你帮忙,你都不推辞。”
“那我帮你们跑了那么多趟腿,今天这牌——”
“打住。”
刀疤脸老兵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不重,但很沉,像一块石头砸在木箱上。
“咱们打的是杜拉克,不是感情。”
他灰白色的眼睛盯着刘诗敏,目光不凶,但很认真。
“牌桌上,只有输赢。”
哈哈,早知道你们会这么说。
“行,那我换个说法。”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牌桌上这几个人能听见。
“前辈们,你们想不想知道尤里队长现在的情况?”
空气忽然凝固了。
诗敏,你确定这不是要挟?
瓦吉姆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刘诗敏看着那五双眼睛,嘴角的弧度没有收,但眼底的光变了。
不是那种赖皮的、讨价还价的光了。
是一种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点沉重的东西。
“我虽然不能进去看他,但我背靠巫师那边,而且莱昂老板还是卡洛斯国王以前的情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他知道的,绝对比你们多。”
老兵们沉默了。
花白头发的老兵第一个开口,声音有点涩。
“那他怎么样?”
刘诗敏将牌收进了自己的掌心。
“尤里队长最近重新拿起星盘了,他在努力练习,之前还占卜过勇气先生被扣押以后会被渡边家放回来的事,很准。”
刘诗敏顿了顿,那是奥尔加妹妹用他们萨满的眼睛看见的事。
“尤里队长说,他想快点出来见到你们…翡翠大人和李大人让他不用担心,后面会让他慢慢适应日常的接触的。”
听到这话,老兵们沉默了很久。
卡洛斯那个混蛋,伤他太深了。
可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着尤里自己愈合。
最后,刀疤脸老兵第一个开口。
“我们信你。”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花白头发老兵一眼。
花白头发老兵会意,又看了烧伤疤痕的壮汉一眼。
壮汉愣了一下,眉头拧了起来,然后慢慢松开,然后拧起来,然后又松开。
最后他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扣,然后收走了桌上所有的牌。
“行吧。”
这条消息,确实值得他们成为杜拉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