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开始注意到更多关于她的细节。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猫一样。她写字很工整,记录东西条理清晰。她学东西极快,只跟过一次的流程,第二次就能独立处理得很好。她似乎什么都懂一点,从简单的医疗护理,到服装面料的打理,再到电子设备的简单故障排除。她英语和法语都不错,能进行基本的交流,这在处理一些国外品牌事务时很有用。
但她依然沉默,依然用厚厚的刘海和眼镜遮挡着自己,依然穿着最朴素的衣服,依然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除了工作必要的交流,她几乎不主动说话,也从不参与团队里的八卦闲聊。小杨曾私下对赵姐说:“晓晓人挺好,就是太闷了,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赵姐却只是笑笑:“这样最好。在陆含身边,不需要太多‘感情’,需要的是专业和可靠。”
陆含偶尔也会好奇,眼镜和刘海下的林晓,到底长什么样子?为什么总是把自己藏得这么严实?但他从未开口询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边界,他尊重这一点,只要不影响工作。
十一月底,陆含的新电影《追光者》杀青。剧组举办了盛大的杀青宴。那晚陆含难得放松,多喝了几杯。结束时,他已经有了六七分醉意,虽然还能自己走路,但眼神有些涣散。
赵姐要处理杀青宴的收尾和后续媒体通稿,便让林晓先送陆含回酒店休息。
车里,陆含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声轰鸣。酒精让他的思绪有些飘忽,感官却似乎更敏锐了。他能闻到车里淡淡的皮革味,混合着林晓身上一种极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没有任何香水味。
他微微睁开眼,从侧面看着坐在一旁的林晓。她正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沉静。厚重的刘海和眼镜依旧在,但此刻,在酒精的微妙作用下,陆含忽然觉得,那副伪装之下,应该是一张不错的脸。她的鼻梁很挺,下巴的线条也很优美。
“林晓。”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
林晓立刻转过头,眼神清醒而专注:“陆老师,您需要什么?水?还是不舒服?”
“没事。”陆含摇摇头,又重新闭上眼睛,“只是觉得……你做得很好。谢谢。”
这句话他说得比平时更直接。或许是因为酒精,或许是因为杀青后短暂的放松,或许是因为这两个多月来,那些润物无声的照顾,确实在他心里积累了足够的分量。
林晓似乎怔了一下,然后轻声回答:“这是我的工作,陆老师。您付我薪水,我做好分内事,应该的。”
她的回答依旧标准、克制、保持着距离。
陆含却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几乎看不见:“只是工作吗?”
林晓沉默了几秒,才说:“做好一份工作,也需要用心。”
用心。
陆含在心里重复这个词。是的,他感受到了她的“用心”。那不是敷衍了事的完成,而是真正设身处地、细致入微的考量。
他没再说话。车子平稳地驶入酒店地下车库。林晓先下车,替他拉开车门,递上矿泉水让他漱口,然后陪他走进电梯,送他到房间门口。整个过程,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提供了必要的协助,又没有过分靠近。
“陆老师,早点休息。明天早上九点的飞机回沪市,六点我会叫您。解酒药和蜂蜜水放在您房间的茶几上了。”林晓站在门口,交代完毕。
“嗯,你也早点休息。”陆含点点头,刷开房门。
关上门的瞬间,他听到门外传来林晓离开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他走到茶几边,果然看到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和一板解酒药,旁边还贴着一张便签,写着简单的服用说明。
陆含拿起那杯蜂蜜水,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暖暖的。他喝了一口,清甜温润。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来到这个房间两个月,林晓第一次进他房间,是那晚在巴黎他发烧时。她守了他一夜。第二次,就是刚才送他到门口。她总是恪守着严格的边界,从不逾越。
专业,可靠,细心,沉默,有边界感。
陆含发现,他竟然想不出林晓有什么缺点。如果硬要说,就是她太“隐形”了,隐形到他有时甚至会忽略她的存在,直到需要时,她才悄然出现,递上所需。
这大概就是最高明的助理吧。他想。
窗外夜色深沉。陆含喝完蜂蜜水,感觉酒意散去了些。他拿出手机,看到赵姐发来的明天行程确认,以及一条新消息。
赵姐:“陆老师,下个月初你要进新组,是个现代剧,拍摄地在云南,条件会比较艰苦。团队人手还是紧张,林晓肯定要跟着去。这几个月她表现非常出色,我觉得可以考虑给她提前转正,适当加薪。你觉得呢?”
陆含看着这条信息,几乎没有犹豫,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看着安排。她值得。”
放下手机,陆含最后看了一眼那杯见底的蜂蜜水,和那张字迹工整的便签。
这个叫林晓的女孩,像一场悄然而至的春雨,在他忙碌而干燥的世界里,无声地浸润着,带来了一种他未曾预料到的、妥帖的安宁。
而这场“雨”,似乎还要下很久。
他有些期待,在云南,在那个据说条件艰苦的剧组,这个总是能带来惊喜的女孩,又会展现出怎样的一面。
夜更深了。城市依旧灯火通明。属于顶流陆含的短暂休整即将结束,新的征程就在眼前。但这一次,他心里少了些以往的紧绷,多了些难以言喻的踏实。
因为他知道,那个安静而可靠的影子,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