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片人中心制”的宣布,在公司内部激起的波澜,持续了数日。
讨论、猜测、兴奋、疑虑,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池塘,涟漪在格子间、茶水坊、深夜的剪辑室里无声地扩散。权力的下放与责任的明晰,让中层骨干跃跃欲试,也让不少习惯了“杜导指哪打哪”的年轻人,在新鲜感之余,生出一丝“路在何方”的茫然。他们看到了阿坤、小敏等“前辈”被推至聚光灯下,拥有了独立施展的舞台,而自己,似乎依然站在舞台边缘的阴影里,仰望着,等待着。
杜仲基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情绪。改革不能只停留在“提拔旧部”和“制度宣导”上,必须为更广泛、更深层的“草根”创造力,开辟一条切实可行的上升通道。金字塔的稳固,不仅需要坚实的塔尖和塔身,更需要宽厚而富有生机的塔基。而“仲基制作”未来的真正活力与多样性,恰恰潜藏在这些尚未被充分发掘的年轻血液之中。
一周后的又一个周一,没有全体大会,一封标题为 “致‘仲基制作’所有年轻伙伴的一封信” 的邮件,在清晨八点,准时送达了每一位司龄三年以下员工的邮箱。发件人:杜仲基。
发出这封信的前一夜,杜仲基几乎通宵未眠。
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混杂着期待与慎重的兴奋。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都市后半夜依旧不灭的灯火,其中几盏,就属于公司所在的大楼——那是剪辑、策划或宣传部门的年轻人,还在为手中的项目燃烧着青春。他想起自己二十出头时,在电视台机房打地铺,为一个镜头绞尽脑汁的夜晚。那时的他,渴望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个能证明自己、实现想法的机会,一个能被“看见”的窗口。
如今的“仲基制作”,规模与影响力已非昔日可比,但那份属于年轻创作者的渴望,从未改变。公司不能只成为成熟人才的“收割机”,更应成为未来之星的“孵化器”。他要亲手点燃那簇火,并准备好足够的柴薪。
信的开头,没有套话:
“各位年轻的伙伴,展信佳。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可能刚冲好一天的第一杯咖啡,或正挤在早高峰的地铁里。请原谅我用这种方式与你们交谈,因为有些话,写在纸上,或许比站在会议室里说,更能抵达内心。
最近,公司有些变化。你们或许兴奋,或许困惑,或许在琢磨,这些变化与自己何干。今天,我想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关系重大。因为接下来我要说的,主角就是你们。”
他详细阐述了“制片人中心制”的核心精神——激发每一个个体的创造力与责任感。然后,笔锋一转:
“但我知道,对许多加入公司不久、或尚未独当一面的伙伴来说,‘制片人’或许还是个有些遥远的目标。你们有满腔的热情,有独特的视角,有无数在深夜灵感迸发、却在晨会时不敢轻易说出的‘疯狂’念头。你们缺的,或许不是一个‘职位’,而是一个被认真倾听、被允许试错、被资源托举着将想法落地的‘机会’与‘系统’。
所以,今天,我正式启动 ‘未来领袖’孵化计划。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培训项目,这是公司为你们准备的,一个内部创业的实验场,一个才华兑现的加速器,一个关于‘仲基制作’未来模样的,共同赌注。”
邮件清晰地勾勒出计划的轮廓:
1. 资格与组队: 面向全公司司龄五年以下的所有导演、编剧、策划、乃至有想法的后期、摄像。鼓励跨部门自由组队,3-5人为一组。唯一的要求是:你们必须共同怀揣一个非《向往生活》衍生方向的、全新的长视频节目创意。 题材不限,形式不拘,真人秀、纪录片、微剧、实验影像……皆可。但必须符合“仲基制作”内容价值观白皮书的基本要求。
2. 提案与评审: 小组需在两个月内,提交一份完整的《项目孵化计划书》,包括创意核心、市场分析、样片设想、预算概算、团队分工。公司将组织两轮评审:第一轮由何灵、黄垒及核心制片人组成的“内核评审团”,聚焦创意价值与公司调性契合度;第二轮引入外部平台方、资深学者、跨界艺术家组成的“外脑评审团”,评估创新性与市场潜力。
3. 资源支持: 通过初轮评审的小组,将立即获得公司提供的 “种子基金”(金额根据项目所需设定)和一部基础拍摄设备的使用权。同时,公司将指派一位资深制片人或导演作为“护航导师”,提供经验指导,但不干预具体创作决策。阿坤、小敏等新晋独立制片人,将优先担任导师。
4. 核心承诺: 邮件中,杜仲基用加粗字体写道:“对于最终通过终审、获得公司正式立项的项目,原创团队将自动成为该项目的核心制片团队。项目负责人将成为该项目的独立制片人,拥有极大的创作自主权。公司将匹配完整预算和制作资源,助其将想法变为荧幕现实。这意味着,你的名字,将不仅出现在片尾字幕,更将出现在节目开头的‘制片人’一栏。这是公司对你们创意与勇气的最高认可,也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责任。”
5. 容错与保障: 杜仲基特意强调:“我们鼓励大胆想象,也宽容失败。未能通过评审,或在孵化过程中发现不可行而终止的项目,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污点’。参与整个过程所获得的经验、跨部门协作的能力、以及对一个项目从0到1的完整操练,本身就是无价的财富。所有参与计划的员工,原有职位、薪酬待遇不受任何影响。”
邮件的最后,他写道:
“我知道,提出一个全新想法,并为之负责,需要巨大的勇气。你会面对质疑,经历挫折,可能无数个夜晚自我怀疑。但这不正是创作的魅力与必经之路吗?‘仲基制作’能走到今天,正源于当年一些不被看好的‘疯狂’念头,和一群愿意为这些念头押上时间与热情的人。
现在,我把这份‘疯狂’的权利与责任,郑重地交到你们手中。
不要害怕想法不成熟,不害怕被人嘲笑,甚至不害怕失败。我只害怕,你们因为害怕,而让那些本可能照亮某个角落的灵感火花,默默熄灭在心里。
舞台已经搭好,灯光已经就位。
接下来,轮到你们登场了。
期待你们的‘疯狂’。
杜仲基 即日”
邮件发出的那个上午,公司的内部通讯软件近乎“瘫痪”。
无数个私聊窗口弹出,群组消息爆炸,茶水间和走廊里,聚满了激动讨论的年轻人。
“看到杜导的邮件了吗?天哪!这是真的吗?” 一个入职刚满一年的年轻编剧抓着同事的手臂,眼睛发亮。
“种子资金!独立制片人!这简直是……” 一个导演助理激动得语无伦次。
“可我们行吗?两个月,要拿出完整的计划书,还要拍样片?” 也有人面露怯色。
“怕什么!杜导说了,宽容失败!这么好的机会,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我脑子里早就有一个关于城市‘守夜人’的纪录片想法了!” 另一个声音充满斗志。
最受震动的,是那些平时沉默寡言、却一直默默积累的“潜行者”。他们或许在剪辑台前对画面有偏执的审美,或许在资料收集时发现了某个绝佳的社会议题切口,或许只是单纯地对某种叙事形式着迷。以前,这些“不务正业”的思绪只能藏在日记本或深夜的遐想里。现在,一扇门,被杜仲基亲手推开,门后是一条虽然布满荆棘、却明确通往“实现”的道路。
短短三天内,人事行政部收到了超过二十份“未来领袖”计划小组的报名意向。组合千奇百怪:有导演+编剧+动画师的跨界组合,想做一个实验性动画纪录片;有宣传策划+后期剪辑搭档,对短视频时代的微综艺有全新想法;甚至有两个刚从大学毕业的管培生,拉上了一位资深摄像,想做一个关注Z世代精神困境的访谈节目……
阿坤、小敏等新晋制片人的办公室门槛也被踏破。年轻人拿着初步的想法大纲,眼巴巴地来寻求“护航”的可能。阿坤看着这些比自己当年更稚嫩、却更无拘无束的想法,感慨万千,不厌其烦地给出建议,提醒他们“想法要落地,核心要动人”。小敏则更关注选题的社会价值和叙事创新,她惊喜地发现,这些年轻人带来的视角,常常让她感到“脑洞大开”。
何灵和黄垒也以“内核评审团”成员的身份,开始参与一些早期的非正式讨论。何灵以其特有的温柔与敏锐,帮助年轻人梳理情感逻辑和价值观导向;黄垒则用他“接地气”的犀利,拷问着每个创意的“生活质感”和“可操作性”。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宣告:公司最顶尖的资源,正毫无保留地向年轻人倾斜。
计划启动后,杜仲基刻意“隐身”了。
他不再频繁出现在各个项目组,也没有对任何具体的创意提案发表倾向性意见。他将自己定位为“平台搭建者”和“规则守护者”,将舞台中央彻底让出。但他并非不关注。相反,他通过何灵、黄垒、阿坤等人的反馈,通过审阅那些陆续提交的初步构想,通过偶尔“路过”时听到的激烈讨论,密切关注着这场由他点燃的“创意火山”的每一次脉动。
他看到,公司内部悄然形成了一种全新的、充满活力的“磁场”。上下班的界限模糊了,跨部门的沟通前所未有地频繁,咖啡馆、休息区甚至楼梯间,都成了创意碰撞的场所。失败不再可怕,因为“未来领袖”计划提供了一个安全的“失败沙盒”。争论变得有价值,因为目标不再是执行命令,而是共同完善一个属于“我们”的作品。
他也看到,一些原本被日常琐碎工作掩盖的才华,正破土而出。那个平时默默剪片、很少说话的后期女孩,在阐述她的影像诗概念时,眼神锐利,逻辑缜密。那个总被认为“想法天马行空、不切实际”的年轻策划,在团队协作中展现出了惊人的组织能力和对伙伴情绪的细腻体察。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仲基制作”这个品牌,在年轻一代心中,开始被赋予新的内涵。它不再仅仅是“杜仲基的公司”或“《向往生活》的制作方”,更是一个“可以让梦想发芽的地方”。这种品牌认同的内化与迁移,其价值,远超过短期内是否能孵化出下一个爆款。
两个月后的第一次提案评审会,定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杜仲基决定亲自出席,作为听众,而非评委。
会议室被重新布置,更像一个创投路演现场。一个个年轻的面孔,带着紧张、兴奋、以及背水一战的决绝,走上台前,展示他们精心准备的ppt、概念片花、甚至简陋但充满诚意的实物模型。讲述着关于遗忘的技艺、城市的孤独、代际的对话、科技的伦理、纯粹的游戏……那些闪耀着青春锐气与理想光芒的构想。
杜仲基坐在后排的阴影里,安静地听着,看着。
他看到了瑕疵,看到了稚嫩,看到了许多想法在商业现实面前的脆弱。
但更重要的,他看到了毫无畏惧的表达,对世界真诚的好奇,以及那份属于创作者的、最原始也最珍贵的冲动。
这些,是任何成熟方法论和丰富经验都无法替代的,是一个内容公司能持续焕发新生的,最宝贵的火种。
评审会持续到深夜。没有当场宣布结果,杜仲基知道,评审需要时间,争论需要过程,有些种子需要更耐心的审视。
散会后,他最后一个离开。站在空荡的走廊里,还能感受到空气中残留的激昂余温。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未来领袖”计划播下的这些种子,大部分可能不会立即开花结果,有些甚至会在萌芽阶段就枯萎。但没关系。只要土壤是肥沃的,规则是鼓励的,氛围是自由的,总会有那么几颗种子,能穿透岩石,忍受风雨,最终长成令人惊讶的模样。而更多参与其中的年轻人,将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一次至关重要的淬炼与蜕变,成为公司未来发展的中坚力量。
个人创作力的巅峰,或许无法复制。
但一个能持续孵化创作力、并为之提供茁壮成长生态的系统,其价值与生命力,将远超任何单个的天才。
杜仲基转身,关掉了走廊的灯。
黑暗中,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不远的未来,那些今天在台上紧张陈述的年轻身影中,有人将自信地站在更大的舞台上,向世界展示由“仲基制作”的全新血液所创造的、下一个“向往”。
而那时,他或许可以真正安心地,退到更远的幕后,带着欣慰的笑容,做一个纯粹的、骄傲的观众。
传承的齿轮,已在这一刻,悄然扣合,开始转动。 关于“仲基制作”未来的故事,正由这些被点燃的“未来领袖”们,亲手写下开篇的第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