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正要勉励,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传令兵跪在堂下,双手呈上一封军报。
曹操展开军报,只看了一眼,笑声便戛然而止。
江浩千里奔袭,自任城一路北上,过东平、穿济北,于平原郡外与颜良遭遇。
关羽于万军之中一刀斩颜良于马下,河北第一猛将就此陨落。
与此同时,诸葛亮以三千兵马奇袭邺城,破袁绍府库,逼得袁绍二十万大军仓皇撤军。
碣石山之围已解,张飞安然无恙。而袁绍只得了渤海一郡之地,折损了颜良和数万大军,灰溜溜地退回了邺城。
曹操看完军报,沉默了很久,对荀彧露出一个颇为无奈的笑容:
“文若,看来我们的计策,被江浩看穿了。袁绍这个废物,二十二万大军,被江浩区区几千骑兵牵着鼻子走。
颜良死了,邺城破了,张飞活了,碣石山之围也解了。一番谋划,到头来全给江浩做了嫁衣。”
他越说越气,手指在案上重重叩了几下:
“二十二万大军!就算是二十二万头猪,散开来让江浩抓,也得抓上十天半月吧?他倒好,出兵跟玩儿似的。
浩浩荡荡杀过去,灰头土脸退回来,前后不到一个月,折了颜良,丢了厌次。
我要是有二十二万大军,我能把青州翻个底朝天!他袁本初倒好,拿着金山银山当石子儿打水漂,听个响就完了。”
曹操这番话并非纯粹的发泄。
他是真的心疼,不是心疼袁绍,而是心疼那二十二万大军所代表的战争资源。
在古代,出兵打仗从来不是一道简单的军令就能完成的事,其背后的成本足以拖垮一个中等诸侯。
征兵只是第一步。
一个士兵从应征入伍到开赴前线,少说要备齐口粮、兵器、甲胄、衣物、鞋袜,这些物资或是官府拨付,或由士兵所在乡里自行筹措。
冀州号称有近四百万人口,但真正的精壮劳力不过百万之数,抽调二十二万青壮从军,意味着至少同等数量的劳动力暂时脱离了农业生产,田地只能靠老弱妇孺勉强维持耕作,收成必然大受影响。
而这还只是人力成本的冰山一角。
大军出征,粮草补给是最大的难题。
按汉代军制,一个士兵日食六升粟米,二十二万大军一天便要消耗一万三千二百石粮食,一个月就是近四十万石。
更可怕的是运输损耗,从后方粮仓向前线运粮,运粮的民夫自己也要吃饭,路途越远消耗越大。
孙子兵法中对此早有精辟论述:“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
吃掉敌人一钟粮食,相当于节省了自己二十钟的消耗,因为运输途中的损耗实在太过惊人。
袁绍此次出兵,前线大军的补给线从邺城延伸到渤海、平原,绵延数百里,沿途消耗的粮食恐怕比前线士兵吃掉的多得多。
除了粮草,还有军械、营帐、医药、车马、攻城器械等一系列物资的制备与维护费用。
这些物资的置办费用,足以掏空一个小诸侯的全部家底。
冀州固然富庶,但这样规模的战斗,一年能支撑一次已是极限。
哪有动一下就回去的道理?
猪!
“江浩真神人也。”
荀彧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敬意。
“千里奔袭,还能斩杀颜良。此等用兵,虽韩信、白起复生也不过如此。他放弃伏击主公而北上救张飞,看似意气用事,实则每一步都算到了极致。此人不除,日后必为心腹大患。”
他也被袁绍的骚操作气笑了。
逆风时天下楷模,所向披靡,连攻二郡,围杀张飞。
可一旦顺风,居然折了颜良。
那可是河北四庭柱之首,被关羽一刀斩于马下,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仅仅为了救他那座被三千人偷袭的老巢,就仓皇撤军,把已经到手的战略主动权拱手让人。
二十二万大军,就这么被他当成自家后院的护卫队,浩浩荡荡地拉出去,又浩浩荡荡地拉回来。
他越想越觉得荒诞。
就算非撤不可,好歹留下个十几万步兵困死厌次.
江浩、关羽、张飞尽在城中,数千残兵,缺粮少械,只要再围上十天半月,饿也能饿死他们。
即便打不下来,至少也能让刘备军折腾一番.
让在徐州的几万人从徐州千里行军到乐陵解围,人困马乏,粮草消耗巨大,足以拖垮他们本就脆弱的补给线。
让刘备明年无力发动战争!
可袁绍倒好,撤得干干净净,像是生怕刘备的骑兵追不上他的后队。
败家子!
曹操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一挑:
“诸葛亮又是何人?三千兵马,不,等等,你说他带了三千兵马就能大破邺城,逼袁绍回师?
这是什么用兵手段?刘备麾下何时多了这么一号人物?”
“此人乃江浩的亲传弟子,年方十二岁。”
荀彧说到这个数字时,自己的嘴角也不由得泛起一丝苦涩。
“说服鲁肃调兵,说服魏延出征,奇袭邺城。每一步都是此子独立策划。
说起来,魏延今年不过二十,关平今年十五,诸葛亮更是只有十二岁。刘备麾下的年轻一辈,竟有如此战绩,当真令人后背发凉。”
荀彧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十二岁少年,日后将成为他一生中最难缠的对手。
在命运的棋盘上,他们的对弈才刚刚开始!
曹操默然良久,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很少叹气,尤其是在部下面前。
但此刻他实在有些抑制不住。
年轻一代,他想起死在徐州战场上的曹纯和曹休,想起沂水边被周泰一刀劈中肩颈的吕虔。
曹纯是他的族弟,治军严整,深得军心,原本是他留给下一代的栋梁之材;曹休更是他亲口夸赞“我家的千里驹”,在即丘城下与许褚力战不退,最终死于关羽的青龙偃月刀下。
这两人的丧命,不仅是他个人的悲痛,更是对整个曹氏宗族未来人才储备的一次沉重打击。
如果曹纯和曹休还活着,再过十年,他们就是曹家的中流砥柱。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而别人家的孩子,正在创造令天下瞩目的成绩。
正沉默间,又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禀主公!戏军师病重,怕是撑不过今晚了!大夫说主公若想见他最后一面,现在就去!”
曹操脸色骤变,几乎是跳起来朝门外冲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志才不能死。
他还有那么多事要问志才,他还有那么多仗要和志才一起打。
他冲到戏志才府邸门口时,大门早已敞开,几个大夫正站在院子里低声交谈,见到曹操连忙跪下行礼。
曹操一把揪住为首那个大夫的领子,声音急促:
“志才怎么样了?给我用最好的药!不管多少钱,不管什么方子,统统给我用上!”
大夫被吓得面如土色,哆哆嗦嗦地说道:
“主公……非是小人不肯尽力。戏军师本就体弱,多年来昼夜操劳,元气早已亏损殆尽。此
番随主公出征徐州,连日奔波,屡遭惊吓,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再加上在任城中了毒箭。
那箭头上淬了毒,寻常刀箭伤只需敷药包扎,但那支箭上的毒素已经随血液渗入五脏六腑。戏军师他——”
大夫咽了口唾沫。
“戏军师他要求下官用猛药强行提神。如今他虽然能坐起来说话,但那是回光返照。
主公,非是下官不尽力,实是戏军师已经油尽灯枯,撑不过今晚了。”
曹操一把松开大夫的领子,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盯着大夫:
“毒箭?什么毒箭?你说清楚!”
大夫被他的眼神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颤声答道:
“是在任城被伏击时中的箭。那批箭矢上面不知淬了什么东西。当时中箭的将士中,除了典韦将军体壮如牛侥幸无事,其余五十余将士,中箭者活下来的,只有数人。
伤口本身并不致命,但伤口在几天后开始发黑溃烂,高烧不退,最后人就在昏迷中咽了气。
戏军师肩头只被蹭破了一点皮,起初谁都没在意,但回许昌后便开始发热,伤口周围发黑,汤药罔效,毒素已经侵入了脏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