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收了笑，不再打趣黛玉。
他走到场地中央，环视了众女一圈，语气重归平缓：
“你们的修为都精进了不少。但灵力一途，修的是身，也是心。今日让黛玉拔树，不为戏耍，是要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已经有了这样的力量。”
“你们每一个都是如此。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等对敌之际，这一身修为便只能荒废。”
他说着，目光在湘云面上停了停。
湘云立刻收了笑，正襟危坐。
其余几女也安静下来，听他说下去。
“从今日起，每日抽出一个时辰，专门练习灵力的攻防之法。不必怕出手伤了人，也不可因心软误了时机。”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了黛玉一眼，又补了一句，“当然，若是不忍心伤那柳树，也可拿木桩练。”
黛玉轻哼了一声，将脸别到一边去。
宝钗忍住笑，在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众人于是又练了起来。
这一次比方才更认真了几分。
湘云的灵拳打得沙土飞溅。
宝钗的护体灵罩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可卿慢慢将灵力凝于指尖，点在一块青石上，青石表面竟裂开了一道细纹。
黛玉则寻了根练功用的木桩，将方才拔树时悟到的灵力运用之法重演了一遍。
她这次再没半点心软，一掌拍在桩上，那木桩应声而断，断口处整整齐齐。
她收了手，悄悄朝贾环的方向瞟了一眼，见他也正看着这边，便飞快地移开目光，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贾环站在老槐树下，看似是在看她们练功，实则体内灵力也在自行运转。
他的呼吸沉得几乎听不见，整个人立在那里，如同一座与天地同息的深潭。
半步天人境巅峰，筑基九层巅峰，都只差一层薄薄的壁障。
他能感到，那壁障在一天天变薄，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
若是自行修炼，即便有众女相助，也还需一段时间才能突破。
但若是有战斗的机会，速度就快多了。
而这个机会，不会太远了。
从后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贾环穿过抄手游廊，远远看见探春从东边的小院里出来。
她手里拎着一盏绢纱小灯笼，灯影昏黄，照得她身上那件青碧色的对襟褙子像一片温柔的湖光。
探春见了他，便停下脚步，笑吟吟地唤了声“环弟”。
她走近了两步，将灯笼往边上让了让，好让贾环看清脚下的台阶：“我刚从凤嫂子那儿出来。这些日子多亏有她帮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事都轻省多了。之前府里办一场宴席，少说也要乱上好几日，如今到了凤嫂子手里，竟像是排兵布阵一般，条条有理。”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可见当家理事，也讲究个天赋。凤嫂子是天生的。”
贾环点了点头：“她人呢？”
“还在屋里看账呢。吃过晚饭就没停过。”探春侧过身子，给他让了路，又补了一句，
“环弟，凤嫂子这几日辛苦，你既去瞧她，便多劝她歇歇。银钱账目明日再看也不迟。”贾环应了一声，抬步朝东院走去。
探春便提着灯笼，自往另一头去了。
东院原是预备给亲友女眷住的，因王熙凤来了，贾环便让人收拾了出来，单给她住。
院子不大，却是极精巧的一处。
几株西府海棠在墙角边立着，窗下一丛秋菊开得正盛。
窗纸映着暖暖的灯光，将那几盆花草的影子都投在了廊下，看着便觉得温馨。
贾环进去时，王熙凤正坐在窗下的妆台前，对着本厚厚的账册翻看。
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家常裙衫，外头披着件半旧的莲青小袄，乌油油的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青丝垂在颈边，被烛火映得发亮。
暖黄色的烛光罩着她，勾出她一侧柔和的侧影。
她从灯火中抬起头来，见是贾环，那眉眼便活了起来。
“哟，国公爷大驾光临，怎的也不叫人先通报一声？”她放下账册，笑着站起身来，几步迎上前去，声音又脆又亮，
“我这儿乱得很，全是账本子，连个坐的地方都要现腾。你要喝什么？茶是现成的，只是怕凉了。平儿——平儿！”
平儿从外间应声进来，见是贾环，忙笑着福了福身。
王熙凤摆手让她倒茶。
贾环在窗边坐了，目光在她面上打量了一下。
几日不见，王熙凤比在荣国府时气色好了太多。
从前那点耗在眉梢眼角的憔悴已褪干净了，整个人像吸饱了水的花枝，明艳中透着一股子舒展的惬意。
她这样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又大又亮，嘴角勾着一抹压不住的欢喜，跟从前在荣国府里强撑出来的泼辣全然不同。
“看来你在这儿过得不错。”贾环道。
王熙凤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自己在对面坐下，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笑了一声：
“哪里是不错，是好得紧。我今儿对完这账，又吓了一跳。你知不知道，你府上光是中馈这一块，每月能动用的银子，荣国府最鼎盛那会儿也比不上。这还只是明面上的，不算外头那些铺面庄子。”
她抬起那本账册，在贾环面前晃了晃，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
“我是真服了你。这才几年，你一个从贾家出来的庶子，手里能攥下这么大一份家业。可见男人有没有本事，不在出身，在脑袋和胆子。”
她说这话时，眼睛定定地望着贾环，目光里那点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惊叹，像有一把小火苗在眼底头轻轻跳动。
烛光映着她的脸，将那张本就明艳的面孔衬得愈发娇艳。
那截露在领口外的脖颈细白纤长，项间一条细细的金链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链坠是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刚好嵌在锁骨的浅窝里，一闪一闪的，像粒朱砂痣。
贾环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了一下。
他放下茶盏，没有接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王熙凤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了，扬了扬下巴，笑问：“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她抬手去摸脸，手腕却忽然被贾环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