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遗地,一片永恒的灰色死寂中。
突如其来的沉重嗡鸣荡开一圈涟漪。
涟漪拂过谢应危那具已大半染上灰败色泽,几乎与周围静坐雾影无异的身体。
干裂得失去血色,蒙着一层灰败死气的嘴唇微微翕动。
没有声音发出,只有几乎被自身濒死呼吸掩盖的气流摩擦。
但口型在寂静的灰蒙中却依稀可辨。
“……玉……清……衍……”
三个字。
唇瓣的翕动也归于沉寂。
身体的灰化进程并未停止,甚至因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消耗而加快些许。
只有环抱的姿态依旧固执地维持着,将那抹素白牢牢锁在逐渐失去温度与色彩的怀抱里。
钟声的余韵早已消散,遗地重归亘古的死寂。
而在楚斯年被寒冷病痛黑暗包裹的意识深处——
“当——”
一声类似古钟被敲响的声音穿透破屋的寂静,穿透高烧带来的耳鸣,清晰地撞入耳中。
正蜷缩在冰冷坚硬的木板床上,被咳嗽和寒意折磨得意识模糊的他茫然地抬起头。
哪里来的钟声?
是…是有人来找他了?
长久以来被遗弃,在痛苦中等死的麻木心绪,被这一点突如其来的动静轻轻拨动了一下。
楚斯年挣扎着,用尽残存的气力,缓缓掀开沉重如铁的眼皮,尽管因失明眼前依旧一片漆黑。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又引发一阵低咳。
他喘着气,双手摸索着身下冰冷粗糙的床板边缘,一点一点撑起虚软无力的身体。
冷汗瞬间浸透单薄的里衣,贴在冰冷皮肤上带来另一重寒意。
但他还是咬着牙,摸索着,挪动着,将自己从那张如同棺椁的破床上,一点一点地挪了下来。
脚底接触到冰冷坚硬的地面时,他虚浮地晃了晃几乎要再次摔倒。
扶住同样冰冷的床沿,喘息片刻。
身体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只能用手肘和膝盖,一点一点,朝着记忆中门口的方向艰难爬去。
粗糙的地面摩擦着单薄的衣物和虚弱的肌肤,带来细微的刺痛,他却全然不顾。
“当——”
又是一声。
更近了!就在门外!
楚斯年终于爬到了门边,冰冷粗糙的木门板抵住额头。
他喘息着,颤抖着伸出手,摸索着门闩。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门闩的刹那——
眼前,折磨了他不知多久的黑暗,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不是缝隙。
是光!
温暖,并不刺眼,却带着勃勃生机的光。
他看见了!
他看见面前陈旧斑驳的木门,看见门缝里透进来的天光,看见自己搭在门板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
他能看见了!
巨大的震惊与狂喜淹没了他,让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就在这一瞬间,他感到一股轻柔的力量落在后背上,轻轻向前一推。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了。
楚斯年踉跄着跌出门外,沐浴在久违的天光之下,随后不可置信地缓缓转过身看向门内。
破屋门口的光影交界处站着一个人。
一身素白的长袍,纤尘不染,与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身形清瘦修长,长发披散着,却失去了记忆中的柔顺光泽,显得枯燥黯淡。
脸上蒙着一条素白的绸带,遮住双眼。
那人静静地望着他,尽管蒙着眼,却仿佛能穿透一切。
“别再回来了。”
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风轻轻拂过。
吹动那人的衣袂,也吹起蒙在眼上的白绸。
绸带翩然飞起,飘落。
楚斯年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苍白,清绝,眉眼淡远如冰雪雕琢。
那是……
他自己。
属于楚斯年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