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带走时,姜岁眸光微动,迅速流转过一点堪称“兴奋”的情绪,又迅速被垂落的眼睫遮掩。
她心知肚明,赵晟此时忽然需要自己,无非就是一个原因。
夫君回来了,还已经……往这儿来了。
姜岁面上随之而起的光彩转瞬即逝,让前来带人的兵卒眯了眯眼,到底没有怀疑。
顾忌着赵晟的吩咐,他们连上手拉扯都不太敢,只左右逼近着,迫着她跟上他们。
姜岁在这般严加看守中,被带上了一处在宫墙内的高台。
此处原就是作了望塔用,在此几乎可将宫外战局尽收眼底。
“殿下,人到了。”
赵晟立在栏前,背对着姜岁,闻言也没回头,只是抬手招了招。
姜岁的目光环顾一圈周围守得密不透风的侍卫,垂首自觉向前。
越靠近栏前,眼前所见就更加明晰。
她并未在意身旁的赵晟,只将目光往下瞥了瞥。
这里的确足够高,足够将下方局势尽览,提前做出反应……
但姜岁心中想的,却是另外的事。
若是从此处跳下,可以跳出宫墙吗……
好像有些困难。
不过她现在站在这儿,夫君能看见她吗?应该是可以的吧……
她心中盘算过,又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脚步,让自己的窥探不至于看起来太过刻意。
一侧的赵晟,终于转过脸来。
“告诉夫人一个好消息,裴世子…回来了。”
他面上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意:“就是无诏回京,携私兵谋反,这罪名…可真是不轻啊。”
“夫妻一场,夫人可否出面,替本王劝劝裴世子,兴许本王……还能从宽处理。”
姜岁扭过脸,显得苍白的脸上还带着几分镇定。只是这镇定在当下情况看来,更像是强行装出来的。
她低声:“殿下,我先前就说过,我至多什么都不做。”
“若指望我为殿下做事,殿下不妨直接将我处置了。”
赵晟冷笑一声,逼近一步,高大的阴影几乎要将身侧人吞没。
“夫人还真是…执迷不悟啊。”
姜岁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低垂了头,紧绷的肩线仿佛在他的逼视下轻轻发颤。
赵晟欣赏着这紧张恐惧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又想到尚未解决的周顺,心中的烦躁重新腾起。
不过,他本来也并不怎么指望在这时候能说服姜岁。
那不过是最后的尝试。
既然尝试失败了,也就不必再浪费口舌。直接按原先的打算……若是有用,就能把眼前的麻烦解决了。
他停住脚步。
“也罢,那夫人就在这儿,亲眼看看他们是如何送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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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据了高处,视野的确开阔许多。
姜岁垂眸,看着视线中出现越来越多互相搏杀的兵士。直白的厮杀场面,让她本能有些不适,眉头微蹙着,想要挪开目光。
但很快,心底的另一种冲动,就慢慢压了过去。
她眼睫轻颤,还泄露出内心的后怕。但乌目中渐渐凝实的神色,却又带着异样的坚定。
姜岁微微抿着唇,强迫自己专注着,在下方那些人群中,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
尽管知道若是裴执聿出现,他的身影一定会非常显眼;尽管知道此时此刻,裴执聿大约还在后方坐镇,不会轻易出现在前方。
但姜岁还是执拗地,试图寻找。
每当有人倒下,姜岁的心口就会不自觉揪一下,只担心是他出事。但遥遥望着,确认那并非裴执聿后,她心中的担忧便会被庆幸替代,慢慢消散;又在片刻之后,重新凝结。
她只继续怀着那般专注与漠然,寻找她想找的人。
她向来都是自私的人,如此乱局中……她只想确认自己在意的人会不会有事。
赵晟虽然有另外的兵力支持,但现在应对起来,也并不怎么轻松。
两边陷入僵持,不知不觉,已然入夜。
赵逸那边推进了几分,但相比起消耗的,这些推进可谓微不足道。
赵晟这里也在长久的防守中,显露出些许疲态。
双方似乎都累了,按理说……赵逸怎么都该撤军,暂做休养。
但该死的…赵晟咬牙,看着下方依旧明亮的火光,忍不住低咒一声。
怎么还不撤!
这样拉锯打下去,只是两败俱伤。
更令他不安的是,虽然最初传消息的人说了裴执聿回来,可之后,他根本不曾见到裴执聿的身影,也不知自己那位六弟的动向。
还有一个在宫中行踪不明的周顺。
分明白日还胜券在握,不知怎的,一晃之间,他忽就腹背受敌,面对着明里暗里无数视线,被拘在这处别宫中,仿佛做困兽之斗……
就在他思量着是否要先做撤离躲避时,在黑沉的天际一角,蓦地出现了一点亮光。
那点光本身微弱,但在如墨夜色的衬托下,就像一点火星溅入了眼中,刺目得很。
赵晟拧了拧眉,感到右眼皮跳了两下,心中微沉。
有兵卒匆匆跑来,步履慌张跌撞。
赵晟冷眼看着,心又沉了沉。
“出什么事了?”
“殿下…大相国寺…大相国寺那边……”
兵卒一边喘着气,一边断断续续说着:
“后头空置的屋舍忽然走水,火势渐大,场面有些混乱,我们的人没能控制住。让…让别人闯进来了。”
“什么?”
“是…应当是裴世子他们,还有秦王殿下……他们趁乱,将几位夫人娘娘都带走了。”
一股戾气从心底蓦地腾起,他周身阴沉下来,令前来报信的兵卒吓得更是不敢抬头。
但还有事情要禀,他战战兢兢地,继续道:
“还…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地宫那边,因为防守减弱,也…也被占了……”
赵晟火从心起,怒而一脚踹了过去。他踢在胸口,用力又不小,顿时将适才报信的兵卒踹得痛苦蜷缩起来。
“废物!!”
难怪…难怪赵逸要跟自己在这儿死耗。
地宫那边……怎么会这么快被发现?
这不应该,除非…除非……
赵晟眸中猩红,沉默片刻后,蓦地侧脸,看向不远处端坐在椅上的纤瘦身影。
这椅子,是早先就布置在高台的。赵晟本就要在此处方便发号施令,安放些桌椅是寻常。
只不知何时,原先还站着的姜岁,已经这样安然坐下了。
是她……?
赵晟半眯起眼,眸底掠过一点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