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铸铁巷的小院,灯火驱散了夜的寒意,也照亮了赫夜背上狰狞的伤口。龙族伤药效果惊人,敷上后血流立止,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但流失的气血和消耗的精力并非一时半刻能够恢复。
云糕焦急地绕着赫夜打转,发出呜呜的低鸣。
明窈仔细为赫夜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动作轻柔而专注。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并非因为恐惧,而是精神力过度紧绷以及最后时刻险些动用禁忌手段的反噬。
“主人,我没事。”赫夜趴在垫子上,声音因忍痛而略显沙哑,“苏九他……”
“他一直在暗中监视我们。”明窈打断他,语气肯定,眼神在跳跃的灯火下明暗不定,“从我们离开小院,或许更早,就在他的视线之下。”
赫夜狼眼一凛:“那他出手……”
“原因不外乎两点。”明窈放下沾血的布巾,声音低沉,“其一,林雷动用家族死士,在王城内公然袭击军部人员,哪怕只是外围情报员,也是在挑战军部的权威。苏九作为指挥官,维护军部颜面是他的职责。其二……”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嘲:“我们是他带回来的人,即便他不喜,在旁人眼中,我们也打上了他的标签。林雷动我们,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试探他的态度。苏九今晚现身,以雷霆手段灭杀那些死士,既是对林家的警告,也是在宣示——他的人,哪怕是他厌恶的人,也轮不到别人来处置。”
赫夜消化着这番话,低声道:“看来我们暂时安全了。经过今晚,林雷短期内应该不敢再轻举妄动。”
“安全?”明窈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没有笑意的弧度,“不过是暂时从明枪换成了暗箭。经此一事,我们算是彻底卷入了林家内部,乃至军部与这些世家大族的漩涡之中。”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苏九那如同裁决之日的金色光芒,以及他那嫌恶却又不容置疑的庇护,在她脑海中交织。那种绝对的力量,以及力量背后复杂的意图,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也激起了更深沉的决心。
不能永远仰人鼻息,不能每次都指望侥幸。
“赫夜,你好好养伤。”明窈转过身,眼神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坚定,“从明天起,我们要加快步伐了。”
“主人是指?”
“实力。”明窈吐出两个字,“个人的实力,以及……属于我们自己的势力雏形。”她不能再仅仅满足于在军部底层收集情报,不能再仅仅依靠赫夜和尚未完全成长起来的云糕。她需要更快地提升自己的力量,无论是精神力还是实战能力,同时也要开始有意识地积累人脉和资源,哪怕最初只是最微小的起点。
赫夜明白了她的意思,重重点头:“是,主人。”
接下来的几天,铸铁巷小院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赫夜在龙族伤药和自身强悍体质的帮助下,伤口飞速愈合。明窈除了按时去军部点卯,完成那些枯燥的文书工作外,将所有空闲时间都投入了修炼。
她更加刻苦地锤炼精神力,反复揣摩那几张古老手稿碎片上的内容,尝试着理解和控制那种狂暴的、近乎自毁的力量,试图将其驯服,转化为可控的杀招。同时,她也开始有意识地运用苏九“赐予”的那一丝微薄的龙炎之力,尝试将其与自身的精神力攻击相结合,哪怕过程艰难,且伴随着灼烧经脉的痛楚。
她深知,苏九的监视并未撤去。那种若有若无、仿佛被高空猎鹰凝视的感觉时常出现。但她不再像最初那样感到不适和抗拒,而是将其化作一种鞭策,逼迫自己更快、更强。
这日,明窈刚从军部回来,在巷口便被一个穿着普通布衣、面容憨厚的中年男子拦住了去路。男子递上一个密封的小竹筒,低声道:“明窈姑娘,这是三公子吩咐小人务必亲手交给您的。”
说完,不等明窈回应,男子便迅速转身离去,消失在人群中。
明窈捏着竹筒,指尖能感受到细微的符文波动,这是一种简单的防窥探禁制。回到小院,她激活精神力,轻易抹去了禁制,打开竹筒,里面是一张卷起的细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是林风清俊却略显急促的字迹:
“明窈姑娘钧鉴:
日前宴席招待不周,风深感惭愧。归途惊变,闻之心悸,幸姑娘无恙。
二哥所为,家族内部已有微词,然其母族势大,父亲亦暂时压下此事。然二哥性情睚眦,恐不会善罢甘休,姑娘万望小心。
另,风近日查阅家族故纸,偶得一残图,似与姑娘曾询问之‘古遗迹’有关,形制奇异,非现今任何已知流派。若姑娘得暇,可于三日后酉时,至城南‘墨香阁’一晤。风必扫榻以待。
——林风敬上”
明窈指尖捻着纸条,眼神微凝。
林风这封信,前半部分是示好与提醒,证实了那晚的袭击确是林雷所为,也点明了林家内部对此事的态度——暂时压下,但隐患未除。这在意料之中。
而后半部分……关于“古遗迹”的残图?
明窈确实曾向林风打听过一些关于古老遗迹和失落文明的消息,那是在矿坑养伤期间,旁敲侧击地想获取更多关于手稿碎片来源的线索。没想到林风竟记在心上,还真的找到了相关的东西?
这是一个诱饵,还是一个真正的机会?
林风在此时抛出这个信息,是想将她更深地拉入他的阵营,借助她和她背后可能存在的苏九的影响力来对抗林雷?还是另有所图?
“墨香阁……”明窈低声念着这个名字,那是一家声誉不错的书画店,兼营些古籍拓本,地点在城南,相对中立,并非林家的势力范围。
去,还是不去?
明窈将纸条置于灯焰上,看着它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点灰烬。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渐渐笼罩下来的暮色,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风险与机遇并存。既然已经身处漩涡,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她需要力量,需要信息,而林风提供的这条线索,无论真假,都值得一探。
“赫夜,”她唤道,“三日后,随我去一趟墨香阁。”
趴在角落养伤的赫夜立刻抬起头,狼眼中精光一闪:“是,主人。”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赫夜背上的伤口在龙族伤药的强大效力下已愈合大半,只留下几道粉嫩的新肉,行动无碍。但明窈依旧能从他偶尔略显僵硬的姿态中,看出内里并未完全恢复。
出发前,明窈仔细检查了随身装备。金属刺、精神力增幅戒指、以及几张新绘制的、效果不明的简易符文纸——这是她近日研究手稿碎片和尝试融合龙炎之力的副产品,虽不成熟,关键时刻或能出其不意。她没有携带军部制式装备,此行纯属“私人”行为。
“主人,林风可信吗?”赫夜看着准备妥当的明窈,狼眼中仍有疑虑。那晚宴会上林风虽看似维护,但其身处家族漩涡,用意难测。
“不可全信,但未必是敌人。”明窈整理着袖口,语气平静,“他有所求,我们亦有所需。关键在于,我们能否从他提供的东西里,找到真正有价值的信息,并判断他真正的意图。保持警惕,见机行事。”
夕阳西沉,酉时将至。城南相较于城西,少了些世家大族的奢华,多了几分文雅与市井交织的气息。墨香阁坐落在一排店铺之中,门面不大,古色古香,门口悬挂着幌子,飘着淡淡的墨汁与陈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明窈与赫夜抵达时,店内并无其他客人。一名伙计上前,还未开口,林风已从内间快步走出。他今日穿着一身素雅便服,少了些许宴会上的贵气,更显温文,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急切。
“明窈姑娘,赫夜兄弟,你们来了。”林风露出笑容,拱手示意,“请随我来,内间僻静。”
他引着二人穿过摆满书架和卷轴的店堂,来到后方一间雅致的小室。室内燃着宁神的熏香,茶几上已备好清茶点心。显然,林风已提前打点好一切。
落座后,林风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柔软兽皮仔细包裹的扁平方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张颜色泛黄、边缘破损严重的皮质残片,约莫两个手掌大小。
“这便是风在家族旧库房中偶然寻得的残图。”林风将方盒轻轻推向明窈,“家族记载模糊,只说是百年前一次探索的收获,因无法辨识,一直束之高阁。我观其纹路笔法,与现今大陆通行的任何制图流派皆迥异,想起姑娘曾问及古遗迹之事,或有关联,故而冒昧相邀。”
明窈目光落在残图之上。皮质粗糙,触手冰凉,确实年代久远。上面的线条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绘制,蜿蜒扭曲,构成难以理解的山川地貌片段,其间点缀着几个从未见过的奇异符号。整张图给人一种古老、蛮荒而又神秘的感觉。
她的心跳微微加速。这残图的风格,与她得到的那几张神秘手稿碎片,在气息上竟有几分隐隐的相似!并非同源,却仿佛来自同一个更为久远、更为失落的文化体系。
明窈没有立刻去碰触残图,而是抬眼看向林风:“三公子如此厚赠,明窈受之有愧。不知公子有何指教?”
林风苦笑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坦诚的无奈:“明窈姑娘是聪明人,风也不绕圈子。日前归途之事,父亲虽压了下去,但二哥……他认定是我借姑娘之事挑衅于他,近来在家族事务上对我打压更甚。我根基浅薄,母族式微,若无外力,恐难在王城立足。”
他顿了顿,看向明窈的眼神带着希冀:“姑娘虽身在军部外围,但能与苏九大人说得上话……风别无他求,只希望若将来风处境艰难时,姑娘能在苏九大人面前,为我美言几句,哪怕只是一丝关注,对风而言便是莫大助力。”
他这番话说得颇为直白,几乎是将自己的困境和诉求摊开在了明窈面前。以残图为引,寻求与苏九搭上线的可能,或者说,是寻求苏九一丝潜在的、无形的“关注”作为护身符。
明窈摩挲着茶杯边缘,沉吟片刻。林风的选择不难理解,在家族内斗中处于劣势,寻求外部强援是本能。而他选中自己,无非是看中了苏九那晚“恰好”现身所释放的模糊信号。
“三公子高看我了。”明窈缓缓道,“苏九大人行事,岂是我能左右?不过,若此图确有价值,我自会记下公子这份人情。至于苏九大人如何想,非我能保证。”
她没有大包大揽,但也给出了一个明确的交换条件——图若有用,她承情,未来在“合适”且“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或许会有所回应。这既保留了余地,也给了林风一个盼头。
林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他明白,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他点点头:“如此,风便先行谢过姑娘。这残图,姑娘尽可拿去研究。”
明窈这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残图。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苍凉古老的气息顺着指尖传来,让她精神微微一震。同时,她敏锐地注意到,在残图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用几乎淡化的墨迹勾勒的标记——那标记的形状,像是一只闭合的眼睛。
她不动声色地记下这个标记,然后将残图小心收起。
又饮了半盏茶,闲聊几句王城无关紧要的趣闻后,明窈便起身告辞。
林风亲自将二人送出墨香阁后门,此处连接着一条安静的后巷。
“姑娘,万事小心。”林风压低声音,最后提醒了一句。
明窈微微颔首,与赫夜一同融入渐深的暮色中。
走在返回铸铁巷的路上,赫夜低声道:“主人,那图……”
“图是真的,年代久远,而且可能与我们寻找的东西有关。”明窈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林风的诉求也很明确,暂时可以看作一笔交易。”
“他倒是会找机会。”赫夜哼了一声。
“各取所需罢了。”明窈淡淡道。她摸了摸怀中收好的残图,感觉到那冰凉的触感和其中蕴含的古老秘密。苏九的监视、林风的求助、神秘的残图、暗处的林雷……所有的线索似乎正在逐渐交织,指向一个更广阔的迷雾。
而她,正一步步走入这迷雾的中心。
“走吧,赫夜。”明窈加快脚步,“我们需要尽快破解这张图上的秘密。”
夜色中,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墨香阁斜对面一座茶楼的二楼窗边,一道身影悄然隐没。
片刻后,一只通体漆黑的迅影雀扑棱着翅膀,朝着城西林府的方向疾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