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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刮过平整的柏油路面,卷起一路枯黄落叶,车轮碾压而过,发出细碎又单调的沙沙声响。两辆老式自行车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顺着护城河沿岸缓缓前行。清冷的秋风灌入衣领,带着老城独有的萧瑟凉意,街边灰墙黛瓦、古树斑驳,老式平房错落排布,完整保留着八十年代四九城最质朴的街巷风貌。

陈河双腿稳稳蹬着脚踏,控制好车速,刻意压低声音,好奇追问:“李哥,我看你态度冷淡,好像并不看好他们夫妻卖房出国这件事?”

坐在后座的陈墨身姿松弛,后背轻靠车架,目光淡淡落在前方骑行的两道身影上。郭向阳脊背微弯,骑行动作沉闷笨拙,周身透着压抑的落寞;身侧的马慧珍身姿挺拔,时不时抬头张望沿途街景,眉眼间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期盼,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态,反差格外刺眼。

陈墨收回视线,语气平淡无波,随口反问:“兄弟,你跟郭向阳交情怎么样?平日里来往多吗?”

陈河微微一愣,没有丝毫隐瞒,直白如实开口:“算不上什么深厚交情,顶多算是点头之交。要是硬扯一层关系,早年他父母被下放农场,还是我亲手办理的押送手续。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听到这话,陈墨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且冷冽的弧度,语气笃定:“没什么,只是单纯感慨。我断定,这个郭向阳最后大概率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竹篮打水一场空?”陈河动作一顿,下意识放缓车速,语气满是错愕诧异,“李哥,你的意思是……他们夫妻俩最后没办法顺利出国?”

前方不远处,郭向阳还在埋头奋力蹬车,丝毫没有察觉身后两人的低声交谈。

“不是出不去。”陈墨轻轻摇头,语气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他妻子马慧珍,百分百能顺利出境。至于郭向阳本人……呵呵。”

后半句话他没有明说,仅仅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便暗含所有未尽之言。冷淡的笑声落在陈河耳中,莫名透着几分寒凉。

陈河心中瞬间生出几分揣测,犹豫着开口:“我看他们两口子平日里相处和睦,感情还算不错,不至于半路拆开吧?外界不都说,女方先出去站稳脚跟,后续再接丈夫出境团聚吗?”

这话落在陈墨耳中,只觉得单纯可笑。他语气平缓,条理清晰,冷静剖析人性:“陈河,你还是把人心想得太过简单纯粹。孤身远赴异国,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习俗相悖,一个女人在外本就举步维艰。”

“倘若在她最难熬、最无助的时候,身边突然出现一个本地人,或是早已定居海外的华人,对她嘘寒问暖、百般照料,还能为她提供生活帮助、解决生存难题。你觉得,她还会执念远在国内、一无所有的郭向阳吗?”

直白又残酷的问话,让陈河瞬间语塞。

人情冷暖、人性贪婪,他活了三十多年,见过太多现实案例。不用仔细深思,答案早已不言而喻。孤身在外的柔弱女子,在绝境之中遇到依靠,取舍之间,结果一目了然。

陈河下意识抬眼,望向前方埋头骑行、一脸憨厚无知的郭向阳。这一刻,他莫名觉得对方头顶的色调格外刺眼,隐晦又荒诞,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怪异。

“不会吧李哥?看着两人感情挺好的,马慧珍不像是那种薄情寡义的女人。”话虽如此,可陈河的语气早已没了底气,连他自己都明白,这种移情别恋、抛弃原配的事情,概率极大。

陈墨没有再多做解释。人性经不起考验,欲望永远没有尽头,多说无益,时间自会给出答案。郭向阳今日倾尽祖产、为爱挥霍,他日大概率会被无情抛弃,落得人财两空的下场。这是时代造就的悲剧,也是性格注定的结局。

谈话之间,两辆自行车缓缓驶入后海北沿地界。

此处远离闹市喧嚣,没有商业街的嘈杂人流,周遭静谧清幽。岸边垂柳依依,湖水澄澈透亮,微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细碎涟漪。岸边排布着连片的老式四合院,灰砖灰瓦、朱漆木门,高墙深院藏着老城独有的古韵,几步之外便是赫赫有名的王府旧址,地段稀缺、风水绝佳。

郭向阳率先停下车子,双脚撑地稳住车身,抬手示意前方院落。

眼前这座四合院规整方正,标准的北方一进院落,青砖砌成的围墙高大厚实,墙面平整干净,没有破损开裂。朱红色大门厚重古朴,铜制门环锃亮完好,看得出来平日里养护得当。

此前这里长期由居委会征用办公、堆放物资,使用者爱惜房屋,定时修缮打理,没有胡乱改造、肆意破坏。院落布局完整、梁柱完好、屋顶严密,哪怕不经任何修缮,也能直接拎包入住,省去大量翻新成本。

“位置确实不错。”陈墨翻身下车,双脚踩在青石板路上,目光扫视四周,眼底满是满意。

此地毗邻王府、临水而建,环境雅致、地段优越。放在眼下,看似偏僻冷清、不够繁华;可在陈墨的记忆之中,短短数年之后,这片地段便会迎来翻天覆地的发展。

往后城市商业化推进,这片老城古韵地段,不再适合居住民用住宅。稍加改造翻新,便能改造成临街茶室、特色商铺、私人会所,租金高昂、客源不断,是妥妥的聚宝盆。

哪怕不用来经商,单纯空置囤积,随着老城四合院资源锐减,此处房产也会逐年暴涨,升值潜力无可估量。

郭向阳将自行车停靠在墙边,从帆布内侧口袋里,小心翼翼掏出两本墨绿色封皮的证件。土地使用证与房屋产权证保存完好,纸面干净、字迹清晰,公章鲜红醒目。

陈墨随手接过,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仔细翻看核验。产权人明确标注为郭向阳,产权归属干净清晰,没有任何抵押、纠纷、查封记录,手续齐全、合法合规。

仅仅简单翻看几页,陈墨心中便已然笃定。这两口子绝对不是临时起意,早在变卖商铺之前,就已经打定主意要出手这座四合院,心中盘算周密,只是恰好被自己撞上,顺势成交。

将证件妥善交还,陈墨没有多余客套,直奔主题、开门见山:“向阳,院子你打算卖什么价格?直白报价,不用拐弯抹角。”

提及价格,郭向阳眼神闪烁,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马慧珍。女人微微挑眉,隐晦示意,郭向阳立刻心领神会,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李哥,我家里还有一些祖传老物件,方才在路上也跟您提过。要不咱们一并算价,东西加院子,打包一起成交?”

说完,他主动上前推开朱漆大门,侧身做出邀请手势:“您二位随我进屋看看,看完再定价。”

厚重的木门缓缓向内推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一行人抬脚跨过门槛,踏入主屋之内。屋内光线偏暗,采光不算通透,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头、尘土混合的古老气息。

可看清屋内陈设的那一刻,哪怕是心性沉稳、见惯世面的陈墨,瞳孔也微微收缩,险些失声惊叹。一旁的陈河更是直接愣在原地,双眼瞪得滚圆,嘴巴微张,满眼震惊。

“我艹……”陈河下意识爆了一句粗口,语气满是难以置信,“这么多东西?当年到底藏在哪?怎么一点都没被抄走?”

宽敞的主屋地面之上,没有多余家具摆设,空旷的地面整齐摆满各式各样的老物件。瓷瓶、瓷罐、瓷盘、玉器摆件、铜制器皿,大大小小、琳琅满目,密密麻麻铺满整片地面,一眼望去,场面极为壮观震撼。

釉色温润的青瓷瓶、色彩艳丽的粉彩罐、古朴厚重的青铜炉、通透莹润的白玉佩,种类繁杂、样式各异。即便不懂古董文物的外行人,单单看品相、看质感,也能察觉这些物件绝非普通凡品。

要知道,前些年特殊时期,古董文物属于高危违禁品,但凡被查出,无论真假优劣,一律强制收缴销毁,私藏文物更是重罪。郭家能在动荡岁月之中,完好留存下数量如此庞大的藏品,不被收缴、不被损毁,属实不可思议。

面对陈河的疑惑惊叹,郭向阳只是憨厚挠头,嘿嘿干笑两声,没有做出任何解释。藏匿文物的手段是家族机密,自然不会轻易对外言说。

他伸手指向地面密密麻麻的藏品,语气带着几分骄傲:“李哥,这些全都是我们郭家代代相传的老物件,品相完好、来历纯正。院子加上全部藏品,一口价,一千五。”

无需多言,两人都心知肚明,报价单位是美金。

听到这个价格,陈墨眉心骤然轻皱,脸色瞬间冷了几分。

一千五美金?这个报价,简直把他当成了人傻钱多的冤大头。

如今这个年代,古董收藏行业萧条低迷,文物毫无市场热度,普通人避之不及,生怕招惹祸端。别说一千五美金,就算是一百五美金,都未必有人愿意接手。市面上大量古董低价抛售,无人问津,价格低廉到难以想象。

陈墨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抬手摆手,语气干脆果断,不带半分商量余地:“不用。这些瓶瓶罐罐我不要,你自行带走处理。我只单独收下这座院子。”

旁人或许看不出端倪,但他身为重生之人,又跟随师父潜心研习过古董鉴别,眼光毒辣精准。地面之上的物件,真假混杂、优劣参半。有几样开门真品,品相上乘、底蕴十足;可大半都是近代仿品、普通工艺品,不值分毫。

真假掺半的一堆物件,如今根本卖不上价钱。郭向阳狮子大开口,把古董溢价捆绑院子售卖,摆明了想要趁火打劫、抬高总价。

他不可能当这个冤大头。

郭向阳完全没料到对方拒绝得如此干脆,一时间僵在原地,面露窘迫,连忙开口辩解:“李哥,您可别小看这些东西,都是实打实的祖传好物,随便拿出一件,日后都价值不菲!”

“好不好、值不值,我心里有数。”陈墨语气淡漠,懒得过多解释,“我不懂古董,也不想费心研究。这些物件你尽数搬走,我只要院子,互不牵扯。”

直白冷漠的态度,瞬间将郭向阳的谈判节奏彻底打乱。他原本打算借着古董名头,狠狠抬高价格,多赚一笔出国经费,可如今对方压根不接茬,完全不打算收下藏品,让他精心盘算的计策直接落空。

郭向阳脸上的骄傲尽数褪去,挤出一抹尴尬又局促的笑容,语气放软:“那……那李哥您给个实在价格,院子单独算,多少钱您能收下?”

“不用我出价。”陈墨态度强硬,不卑不亢,“东西是你的,价格也由你定。报一个单纯院子的实在价格,我觉得合适就成交,不合适咱们就此作罢,你再另寻买家,不用互相耽误时间。”

一旁的陈河完全沉浸在古董之中,压根没理会两人的价格拉扯。他随意蹲在地上,伸手直接拿起一只洁白瓷盘,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盘面釉色,动作莽撞随意。

看到这一幕,陈墨眼角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心底暗自着急,恨不得直接抬脚把他踹出门外。

古董瓷器最忌汗手触碰,汗液含盐含酸,长期沾染会腐蚀釉面、留下污渍,破坏文物品相。外行不懂规矩,胡乱触碰,再好的藏品也会被糟蹋损毁。

就在气氛僵持之时,一旁沉默许久的马慧珍忍不住开口插话。她刻意夹着嗓子,语调轻柔做作,听着格外别扭,让人浑身不适。

“这位同志,我们真的没有漫天要价。这些物件都是祖辈精心留存,来历清晰、品质上乘,绝非市面上的劣质仿品,您可以再仔细斟酌斟酌。”

陈墨向来感官敏锐,极度反感刻意伪装的语气。他看向故作柔弱的马慧珍,心中不喜更甚。这个女人目的性太强、功利心过重,说话虚伪刻意,毫无真诚可言。

“我相信你们没有说谎,也确信是祖传物件。”陈墨语气平静,直白剖析当下行情,“但你们要认清现实,眼下这个年代,古董不值钱。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城里的信托商店、友谊商店亲自打听。”

“信托商店面向国人,百十块钱就能淘一大堆类似瓷器,真假全凭运气;友谊商店专供外宾,乾隆珐琅壶、明清官窑瓷,几十外汇券便能入手。”

这话直白又残酷,瞬间堵得夫妻二人哑口无言。

当下时代,收藏圈子极小,普通人无人敢收藏古董,生怕招惹祸事。后世身价千万的珍稀文物,如今摆在商店货架上,无人问津、低价抛售。很多后世赫赫有名的顶级收藏家,眼下都是靠着信托商店、胡同扫货,低价囤积古董,悄然布局。

有人推着板车穿梭胡同,高喊收破烂,几块钱便能捡漏珍稀瓷器;再过几年,城内古董被搜刮一空,贩子便会深入农村,继续低价扫货。时代红利摆在眼前,只是绝大多数人都看不懂、抓不住。

要知道,如今普通家庭月均收入仅有三十五元,购买力却远超后世。在这个物价低廉、物资稀缺的年代,花大价钱收购一堆不能变现、还容易惹麻烦的古董,在旁人眼中纯属愚蠢行为。

屋内气氛愈发凝滞,尴尬无声蔓延。

郭向阳与马慧珍对视一眼,眼神交汇、互相试探。两人心中拿捏不准,猜不透陈墨的真实想法。到底是真的嫌弃古董累赘,单纯只想收院子;还是故意装作不屑,借机压低打包价格?

迟疑斟酌许久,郭向阳咬了咬牙,再次试探报价:“李哥,我诚心售卖,不漫天要价。院子加古董,一口价一千二美金,您看行不行?”

依旧是捆绑售卖,没有拆分议价。

陈墨懒得继续纠缠,语气干脆利落,直接给出最终报价:“我不碰古董,只收院子。单独院落,三百美金。能卖咱们就办手续,不能卖我现在就走。”

“三百?!”

这个价格如同惊雷炸响,郭向阳瞬间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声调陡然拔高:“李哥,这价格太低了!四百平的临水四合院,三百美金实在太少,根本划不来!”

他情绪激动,下意识上前一步,险些直接跳起来反驳。在前门大街那间狭小商铺,都卖出了一千美金,如今这座地段更好、面积更大的临水四合院,居然只给三百,落差实在太大。

“那就算了。”

陈墨没有丝毫留恋,神色淡然,干脆利落转身。他脚尖轻轻捅了捅还蹲在地上、沉迷看瓷盘的陈河,语气淡漠:“别研究了,走,送我回单位。”

“啊?”陈河猛地回过神,茫然抬头,一脸错愕,“这就走了?没谈拢价格?”

他还沉浸在满地古董的震撼之中,压根没听清两人的议价过程。在他看来,这样一座优质四合院,外加数量繁多的古董藏品,一千二美金并不算离谱,怎么也想不到陈墨会直接给出三百的低价,还干脆终止交易。

陈墨没有多余解释,脚步不停,径直朝着门外走去。朱红色的木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屋内满地的古董,也隔绝了郭向阳夫妻错愕又慌乱的目光。

门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陈墨清楚知晓,三百美金的报价,看似苛刻低廉,实则贴合当下时代行情。如今四合院无人追捧、古董更是烫手山芋,这个价格已然是良心价位。

郭向阳夫妻贪心不足、看不清时局,妄图捆绑溢价、漫天要价。既然谈不拢,便无需强求。

至于这一座后海临水小院,注定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笃定,用不了多久,走投无路、急需用钱的郭向阳,一定会主动回头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