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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光大亮。秋日的朝阳穿透轻薄的晨雾,柔和洒落四九城的街巷,清冷空气里带着干爽通透的凉意。胡同两旁的老式平房整齐排布,墙面斑驳泛黄,路边的枯草丛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晨露,在阳光折射下泛着细碎晶莹的亮光。街道上行人渐多,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赶路的工人、挎着布包买菜的妇人、步履匆匆的公职人员,构成了八十年代最鲜活的晨间市井图景。

黑色小轿车平稳行驶在柏油路面,引擎低声轰鸣,一路畅通无阻。陈墨坐在后排座位,身姿端正,身上穿着一身规整的深色军装,肩线笔直、版型挺括。纯粹的深色布料沉稳大气,配上他清冷内敛的眉眼、沉稳淡然的气质,自带一股不容冒犯的威严气场,走在人群之中,一眼便能看出身份不凡。

车子行至中途,缓缓停靠在路边。陈墨抬手推开车门,脚步稳健落地,对着前排驾驶位的田军淡淡吩咐:“你不用跟着我,现在调转方向,先把秋楠送到协和医院上班,不要耽误她的公务。”

“明白,陈医生。”田军连忙应声,态度恭敬。他熟知陈墨的行事风格,做事低调谨慎,不喜张扬,尤其是办理房产这类私人事务,更不愿旁人贴身跟随、惹人注目。

小轿车缓缓驶离路边,扬尘远去,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处。陈墨孤身一人,转身朝着不远处的中国银行缓步走去。灰白色的银行建筑庄重肃穆,外墙平整干净,门口立着安保人员,来往大多是公职人员、企业经办人员,普通百姓极少踏入此处。

今日他首要之事,便是办理外币兑换。

踏入银行大厅,屋内暖气充足,隔绝了室外的清冷。大理石地面光洁透亮,窗口划分清晰,工作人员身着统一工装,坐姿端正、办事严谨。陈墨提前备好单位开具的正规兑换介绍信,手续齐全、流程合规,无需多余周折。

排队、递交材料、核验身份、登记备案,整套流程有条不紊。不多时,他便顺利兑换出一笔足额美金,票面干净崭新,规整叠放收纳进牛皮信封之中。

旁人或许不解,他手中本就留存有外币,完全足够支付商铺交易,为何还要特意多此一举,专程来银行正规兑换、留下官方记录?

其中深意,唯有陈墨自己心知肚明。

当下时代外汇管控严苛,外币流通受到严格监管,私下持有、交易外币本就属于敏感行为。哪怕如今无人追查,可世事难料、人心难测,谁也无法预判往后的政策风向、核查力度。

他提前通过正规银行渠道兑换外币,留存完整的兑换凭证、官方登记记录,便是给自己留下一层最稳妥的保护壳。日后若是有人刻意找茬、恶意深挖,想要追查他手中外币的来源,这笔合规记录便是最好的佐证,清白无虞、有据可查,任凭何人核查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至于此次商铺交易,内里依旧采用美金完成交割。毕竟房东夫妻一心想要外币,用于出国事宜,人民币无法满足他们的核心需求。但明面上,交易口径必须统一对外宣称人民币结算,严格规避私下外币流通的违规痕迹。

这是时代规则下的避险手段,谨慎低调,方能行稳致远。

收好兑换完毕的美金,陈墨将信封妥善揣入内兜,贴合胸口位置,稳妥不易丢失。他整理了一下身上军装领口,迈步走出银行大厅,迎着清晨微凉的秋风,沿着平整的街道,慢悠悠朝着目的地街道办步行而去。

街道办坐落于老城街巷交汇处,一栋两层老式红砖小楼,外墙刷着褪色的红色标语,门口立着木质公示牌,上面用黑漆工整写着街道办事规章、便民服务流程。院内种着几棵高大的老槐树,枝叶泛黄,秋风一吹,枯叶簌簌飘落,铺满青石地面。

此刻街道办大门口,早已有人在此等候。

陈河一身深色中山装,身姿挺拔,双手背在身后,不停左右张望,目光一直留意着路口来往行人。在他身侧,并肩站着一男一女一对夫妻,约莫三十岁上下年纪,气质穿搭截然不同,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男方名叫郭向阳,正是本次转让商铺的房东。他生得周正老实,眉眼平和,肤色偏暗沉,手上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身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机电厂工装,布料粗糙耐磨,衣角微微磨损,领口扣子随意敞开,浑身透着普通工人的质朴憨厚。

一旁的妻子马慧珍,模样算不上惊艳绝美,却身形高挑挺拔,个头甚至比丈夫郭向阳还要高出小半个头。她穿搭时髦精致,在这个年代格外惹眼。上身穿着一件挺括洁白的的确良衬衫,面料顺滑不易褶皱,领口工整;下身搭配一条碎花半身长裙,花色清新雅致;脚上蹬着一双黑色小圆头皮鞋,鞋面擦得锃亮干净。

一身穿搭干净洋气、体面精致,放在整条老街之上,都算得上是独一份的时髦。反观穿着老旧工装、朴素粗糙的郭向阳,两人并肩而立,无论是气质、穿搭、格调,都显得格外不般配,违和感十足。

陈河最先看见远处正在过马路的陈墨,连忙抬起胳膊,大幅度挥手示意,同时低头对着身旁的夫妻低声叮嘱两句,语气郑重。

郭向阳与马慧珍闻声,一同转头,目光齐刷刷投向马路对面。

当两人看清迎面走来的陈墨时,下意识同时愣住,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与意外。挺拔笔直的军装、沉稳冷冽的气质、不怒自威的神态,眼前之人周身自带军人独有的威严气场,绝非普通平民百姓可比。

他们此前一直以为,买下这间临街商铺的,大概率是做生意的商贩、家底丰厚的个体户,万万没有想到,买家竟然是一名身着正装的军人。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目光交汇,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却没有多言半句,默默收回视线,安静等候对方走近。

片刻之后,陈墨稳步走到门口。

“李哥,你可算来了。”陈河快步上前,语气熟络随意,侧身让出位置,伸手介绍道,“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前门大街商铺的原东家郭向阳,旁边这位是他爱人马慧珍。”

陈墨微微颔首,神色平淡疏离,没有多余表情。他抬手,礼貌性与郭向阳厚重粗糙的手掌轻轻一握,分寸感十足;随后对着马慧珍,仅是指尖轻微触碰,便快速收回,恪守分寸、保持距离。

全程他没有主动自我介绍,语气简洁克制。一旁的陈河也刻意跳过介绍环节,默契十足,不多言语。在这个敏感年代,身份信息越少外露,越是稳妥安全。

简单寒暄过后,陈墨直奔正题,目光落在郭向阳身上,语气平静沉稳:“郭同志,考虑清楚了吗?确定要转让名下这套商铺?”

听闻问话,郭向阳眼神微动,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犹豫与不舍。那间商铺是郭家世代传承的祖产,坐落繁华地段,位置得天独厚,平日里光是租金就足够补贴家用。若非妻子执意出国、日夜纠缠,他打死也不会变卖祖产。

他下意识侧头,瞥了一眼身旁妆容精致、神情迫切的妻子,咬了咬牙,压下心底的不舍,重重点头:“考虑清楚了,确定要卖。”

“价格按照此前商议的,一千。”陈墨没有多余铺垫,直白敲定交易金额。

这一次,郭向阳没有开口应答,只是木讷地点了点头,眉眼之间的惋惜与不甘,清晰可见。哪怕早已谈好价格,真正到了交割这一刻,他依旧心疼难舍。

就在气氛短暂沉寂之时,一旁的马慧珍忽然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打破沉默:“这位同志,能不能……能不能再多加一点价钱?”

“我们那间商铺地段极好,人流量大,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一千的价格,实在是有些太低了。”

这话一出,一旁的陈河瞬间皱紧眉头,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哎?你们夫妻俩这是什么意思?我特意把人约过来,手续、人脉全部给你们打通,临到门口又临时变卦?”

“不是不是,陈哥,我们不是故意变卦。”马慧珍连忙摆手解释,语气慌乱,“只是我们觉得价格实在偏低,心里有点不甘心,能不能稍微上浮一点?”

郭向阳站在一旁,面色窘迫,手足无措,既不敢反驳妻子,又不好意思直面陈河,浑身透着局促难堪。

陈河脸色愈发难看,语气直白强硬:“早知道你们还要临时加价,我当初就不该牵这条线。买卖讲究一诺千金,谈好的价格临时反悔,算怎么回事?要是觉得价格不满意,你们大可另寻买家,没必要耽误别人时间。”

场面一度陷入僵持,气氛略显尴尬。

陈墨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恼怒,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陈河的胳膊,语气淡然冷淡:“无妨,既然人家反悔,那这桩交易便作罢。我手头还有不少公务要处理,先行离开。”

说罢,他作势转身,脚步从容,没有丝毫留恋,仿佛这间旁人眼中的优质商铺,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物件。

这一下,一直沉默隐忍的郭向阳彻底慌了。他清楚知晓,错过眼前这位买家,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愿意支付外币、爽快交割的人。妻子出国事宜迫在眉睫,若是交易告吹,家里再无资金变现,妻子的出国梦便会彻底落空。

他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急促诚恳:“陈哥、这位同志,实在抱歉!我爱人不懂行情、随口乱说,二位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们不变卦,就按照之前说好的价格成交!”

陈河停下动作,转头看向郭向阳,神色严肃郑重:“向阳,我最后问你一遍,一千美金,到底行不行?”

“行!”郭向阳狠狠咬牙,下定决断,眼神变得坚定,“就一千,绝不反悔,我们现在就进去办理过户手续。”

“李哥,您看……”陈河转头看向陈墨,语气恭敬,等待他的决断。

陈墨淡淡颔首,神色无波无澜:“既然敲定,那就进去抓紧办理,速战速决。”

说话间,他伸手从内侧衣兜之中,掏出一只厚实的牛皮信封,外表朴素无华,封口严实。他随手将信封递给身旁的陈河,低声叮嘱:“这里面是约定好的钱款,先放在你这里保管。所有过户手续全部办理完毕、档案归档之后,你再交付给他们夫妻二人。”

此举稳妥谨慎,将中间人作为资金担保,最大限度规避一手交钱一手交房的交易风险。

陈河掂了掂手中厚实的信封,对着郭向阳夫妻扬了扬,直白询问:“这样安排你们有没有意见?没异议的话,我现在就当面清点钱款。”

郭向阳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瞬间落地,暗暗松了一口气。方才他还在暗自纠结钱款交付方式,担心过户之后对方拖欠款项,如今交由中间人保管,无疑是最稳妥的方案,彻底打消了他心中的顾虑。

夫妻二人连忙点头示意,没有任何异议。

陈河拿着信封走到墙边背光处,避开人群遮挡视线,拆开封口,将内部的美金全部取出。信封之中,钞票整齐叠放,面额分为十元、二十元两种,票面崭新平整,无破损无折痕。

郭向阳与马慧珍连忙凑近,目光紧紧盯着桌上的外币,眼神专注又紧张,全程目不转睛,必须亲眼清点确认钱款数目,才能彻底安心。

指尖划过纸币,陈河快速清点、核对数目,动作干脆利落。短短片刻,便清点完毕,分毫不差。他将所有外币重新规整叠好,塞回牛皮信封之中,妥善封口。

至于钱币真伪,他没有过多查验。在他心中,以陈墨的身份格局、人品行事,绝对不会为了区区一千美金弄虚作假,没必要、也不值得。

“数目没有任何问题,钱款足额。”陈河把信封收好,沉声开口,“手续办完,钱立马交割。走吧,咱们进去办事。”

一行人抬脚走进街道办办公小楼。这里并非陈琴任职的街道办公点,片区划分不同,办公人员也互不相识。陈墨在此处没有任何熟人铺垫,好在陈河提前疏通关系、对接人员,找来的办事专员干练高效、业务纯熟。

屋内办公陈设简单朴素,泛黄的墙壁上挂着办事流程表,木质办公桌上堆满纸质档案、笔墨印泥,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油墨混合的陈旧味道。工作人员有条不紊,核验身份、查验产权、填写变更单据、盖章归档,每一道流程规范严谨,没有多余拖沓。

仅仅一个多小时,全套过户手续便彻底办结。

两张崭新的证件平铺在办公桌面之上,纸张白净规整,字迹印刷清晰,红色公章醒目耀眼。一张是土地使用证,一张是房屋产权证,产权人信息已经完成变更,正式归于丁秋楠名下。

陈墨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证件表面粗糙的纸质纹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世人眼下只能看见两间破旧临街门面,结构简陋、装修粗糙,算不上贵重资产。无人能够预判,短短十数年之后,这片地段会繁华鼎盛、寸土寸金。眼前轻飘飘的两张薄纸,未来会攀升至难以估量的天价,成为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优质资产。

时代红利摆在眼前,唯有手握前世记忆的他,清楚知晓其中蕴藏的巨大价值。

他没有急于将证件收纳进皮包,反而从容不迫从随身帆布包中,抽出一沓干净的空白信纸,平铺在桌面之上,拿起钢笔,旋开笔帽。

转头看向一旁尚且懵懂茫然的郭向阳,陈墨语气平淡,不带半分压迫,却字字清晰有力:“郭同志,麻烦你手写一份自愿转让说明。内容写清楚,这片土地以及地上附属房屋,是你本人自愿转让售卖,交易价格双方认可,公平公正。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任何变故,不得以任何理由,再次向我方纠缠追责、索要补偿。”

“啊?”

这句突如其来的要求,让办公室内所有人都瞬间愣住。郭向阳瞪大双眼,满脸费解,疑惑开口:“同志,过户手续都已经办完,产权证也更换好了,难道还需要额外写这个?”

在这个年代,产权证书便是唯一合法凭证,买卖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房,交易结束便两清,极少有人会额外手写免责协议。在郭向阳眼中,此举纯属多此一举、画蛇添足。

“有必要。”陈墨语气笃定,没有丝毫商量余地,神色冷静直白,“我这人怕麻烦,提前写清楚免责字句,避免日后反悔扯皮。我不想多年之后,因为这一桩简单交易,反复纠缠、徒增烦恼。”

在场众人之中,唯有他心知肚明这套商铺的未来价值。

郭向阳为了妻子出国,不惜变卖祖产,本身就带着冲动与盲目。如今海外信息闭塞,夫妻二人被片面宣传误导,以为出国便是遍地黄金。可等到真正远赴海外,语言不通、生存艰难、落差巨大,新鲜感褪去之后,留下的只会是无尽的后悔与绝望。

这一趟出国,大概率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若是数十年之后,郭向阳生活困顿、境遇潦倒,偶然得知这间曾经被他低价变卖的商铺,身价暴涨百倍千倍,以人性揣测,他极大概率会心生怨念、扭曲失衡。届时,他大概率会回头纠缠产权,索要补偿、无理取闹,想方设法讹取利益。

白纸黑字、亲笔手印,虽不能在法律层面做到绝对约束,却能给郭向阳心中埋下一道警醒的防线。日后若是他心生歹念、蓄意闹事,这份亲手书写的自愿转让协议,便是最有力的凭证,压得他不敢肆意妄为。

这不是多余的谨慎,而是成年人深思熟虑、规避后患的远见。

郭向阳眉头紧锁,转头看向妻子马慧珍,眼神犹豫不定,又转头看向一旁沉默观望的陈河,想要寻求意见。短暂思索权衡过后,他最终咬牙点头,应下了这个要求。

钢笔递到郭向阳手中,他伏案低头,一笔一划认真书写。字迹朴实工整,没有过多修饰,严格按照陈墨的要求,写明自愿转让、价格无异议、永不追责等全部条款。

写完第一份,陈墨看过之后,让他原样誊抄第二份,一式两份,不留漏洞。

随后,郭向阳在两份协议末尾,郑重签下自己的姓名,按下鲜红的手印。妻子马慧珍作为房屋共有产权人,同样签字按印,确认知情、自愿认可。

鲜红的手印按压在白纸之上,清晰醒目,定格了这一桩交易的最终承诺。

陈墨拿起其中一份协议,递给身旁负责办理手续的工作人员,语气平和:“同志,麻烦将这份自愿转让协议,与刚才的产权变更手续装订在一起,归入官方档案,永久留存备案。”

工作人员恍然大悟,瞬间明白陈墨的用意。

原来一式两份,一份自留保管,一份归档备案。

心思缜密、步步设防,不留任何后患。

这一刻,所有人都彻底看清,眼前这位年轻的军人医生,看似温和淡然、不动声色,心思却远比常人缜密深沉,行事滴水不漏、谨慎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