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你先在这儿稳住心神等一等,陈墨开完会我立马带你过去找他。”丁秋楠握着冉秋叶冰凉的手,语气尽量温和。她心里清楚肾衰中晚期的预后有多差,可看着对方满眼的期盼,实在说不出“没救了”这种绝情话,只能先稳住冉秋叶的情绪,把希望寄托在陈墨身上。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陈墨从前跟她闲聊时提过,肾衰竭目前唯一可能根治的办法就是肾移植。她记得协和外科早年曾和医学院联合开展过肾移植课题,只是后来赶上特殊时期,课题被迫搁置,这么多年过去,她也不清楚这项技术有没有重启、有没有新突破。或许,这就是小叶子唯一的希望?丁秋楠心里暗自思忖,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冉秋叶捧着温热的水杯,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满脸愁苦地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丁秋楠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满是惋惜。冉家这些年的遭遇,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从未真正安稳过。
从特殊时期开始,冉家就深陷困境:冉秋叶的父母被下放到农场劳改,常年受苦;妹妹冉叶年纪轻轻就被送去下乡插队,在农村颠沛流离;冉秋叶自己也被学校停了教学工作,发配去扫校园、干杂活,一身才华无处施展。好不容易熬到风波过去,父母顺利返城,冉叶考上大专脱离农村,冉秋叶也恢复了教师工作,一家人才总算看到点曙光,没曾想冉叶又突然查出这种绝症。
这些年的磨难,硬生生把一个曾经明媚娇俏、追求者众多的姑娘,拖成了如今三十出头仍未成家的“老姑娘”。丁秋楠叹了口气,起身又给冉秋叶续了杯热水:“别自己钻牛角尖,陈墨在这方面有经验,说不定能有办法。”话虽如此,她自己心里也没底,只能反复安慰对方。
陈墨那边的院委会,一开就开到了近十一点。这场会议事关医院下半年的整体规划,新上任的单院长逐一梳理工作,各科室主任也轮番汇报情况,气氛严肃又紧凑。散会後,陈墨正和中医科主任梁明远并肩往外走,讨论着中医科门诊扩容的事,丁秋楠就领着冉秋叶匆匆赶了过来。
“陈墨,你可算散会了。”丁秋楠快步走上前,眼神示意他身边的冉秋叶。陈墨见状,跟梁明远打了个招呼先行离开,领着两人往自己的办公室走。进了屋,冉秋叶便迫不及待地把冉叶的病情、就医经过又详细说了一遍,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无助,时不时红了眼眶。
陈墨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紧紧蹙起,低头沉思不语。他重生後深耕中医多年,也接触过不少肾衰病例,深知中晚期肾衰的棘手——中医擅长调理脏腑机能、缓解症状,可面对已经严重受损的肾功能,确实没有起死回生的良方。
见他这副凝重的神情,冉秋叶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协和已经是她能找到的最好医院,陈墨是她最后的指望,若是连他都束手无策,那小叶子就真的没救了。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冉秋叶细微的抽泣声。
过了许久,陈墨才缓缓抬起头,语气郑重地说道:“冉老师,根据你说的情况,叶子目前的病情确实不容乐观。肾功能损伤已经不可逆,中医调理只能暂时缓解乏力、水肿这些症状,没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冉秋叶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嘴唇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陈墨见状,放缓了语气补充道:“你先别急着绝望,也先回病房陪着叶子。下午我把手头的工作安排好,过去亲自给她把把脉、看看化验报告,具体情况咱们到时候再细谈,好不好?”
“谢谢你,陈大夫。”冉秋叶连忙擦干眼泪,声音沙哑地道谢。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不想放弃。
“不用客气,咱们是老邻居、老朋友,本该互相帮衬。”陈墨摆了摆手,目送冉秋叶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丁秋楠,气氛又恢复了沉重。
“陈墨,小叶子真的没办法了吗?”丁秋楠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担忧。
“肾衰中晚期,想根治,除非做肾移植手术。”陈墨直言不讳,“而且手术成功只是第一步,术后的护理和排异反应才是最关键的,风险极大。”
丁秋楠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现在已经能做肾移植手术了?我还以为这项技术还在研究阶段。”
“协和在前年和去年,已经成功开展过两例肾移植手术了。”陈墨点头解释,“放眼全国,成功案例也有几十例,但术后存活时间参差不齐。最大的问题不是手术本身,而是术后排异和感染——急性排异、加速性排异,还有各种并发症,术后半年都是高危期。就算熬过这半年,远期还有慢性排异的风险,后续还要长期服药控制。”
“那协和做的那两例,病人恢复得怎么样?”丁秋楠追问。
“前年那例是位中年男性,术后恢复得不错,现在还在定期复查,肾功能基本稳定。”陈墨语气稍缓,随即又沉了下来,“去年那例就没那么幸运了,术后三个月出现严重排异反应,没能挺过去。”
丁秋楠沉默了片刻,疑惑地问道:“既然有这个技术,协和肾内科的大夫为什么不跟冉秋叶他们提?哪怕有风险,也好过直接宣判死刑啊。”
“一来,这项技术目前还不算成熟,谁也不敢打包票,贸然推荐只会承担巨大的医疗风险和责任。”陈墨语气凝重,“二来,也是最关键的——肾源在哪里?肾移植对供体配型要求极高,要么是亲属捐献,要么是遗体捐献,可现在遗体捐献的观念还没普及,亲属配型成功的概率也很低。就算找到肾源,手术费用、术后抗排异药物的费用,也不是普通家庭能承受的。”
丁秋楠瞬间语塞,她从未想过还有这么多阻碍,原本燃起的一丝希望又黯淡下去。“那……只能听天由命了?”
“先别急着下结论,我下午去看看叶子的具体情况,结合脉象和化验结果,再想想有没有最优方案。”陈墨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别太担心,尽力就好。”
“好,那你下午先过去,我下班就去病房看小叶子。”丁秋楠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护理部。
陈墨独自留在办公室,暂时放下冉叶的病情——没见到病人、没掌握完整的病历资料,再多的猜测也没用。他的思绪很快飘回了刚才的院委会上,单院长透露的消息让他颇为在意。
单院长是一个月前刚上任的新院长,姓氏罕见,读作“shàn”(四声)。让人意外的是,他并非医学出身,而是纯行政干部,典型的“外行管内行”。不过目前来看,单院长还算稳妥,一直萧规曹随,没有急于对医院事务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毕竟前任刘院长刚退休,虽卸任了医院职务,仍在保健组任职,根基深厚,单院长也需要时间站稳脚跟。
会议上最重磅的消息,是医院级别即将提升——今后协和总院将直属于总后勤部管理,不再受地方卫生部门统筹。这对全院职工来说,都是天大的好消息,医院级别上去了,在岗人员的行政级别、福利待遇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陈墨对级别、待遇这些倒是毫不在意,他更关心的是级别提升后的附加福利——医院将同步更名为“部队医学院”,承担部队高层次医疗人才的培养任务,届时将获得招收研究生的资格。在此之前,协和只能作为进修单位,接收各地医生前来学习,却不能独立培养研究生。
这个消息让陈墨满心振奋。他重生一世,深耕中医多年,积累了大量临床经验和古籍医案,一直想找机会传承医术、培养得力的接班人。若是能招收研究生,他就能系统性地传授自己的中医理念,把中西医结合治疗疑难杂症的经验传承下去,这比任何级别提升都更有意义。
中午简单吃过午饭,陈墨让助手小田开车送他去协和住院部。趁着中午病房探视人少、医护人员休息,他没有去肾内科找熟人打招呼,径直走向冉叶的病房。推开门,就看到冉叶躺在床上昏睡,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消瘦,和从前那个活泼好动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冉秋叶和一位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老者正坐在床边,见陈墨进来,两人连忙起身。冉秋叶介绍道:“陈大夫,这是我父亲冉教授。爸,这就是我跟您说的陈墨大夫。”
“陈大夫,麻烦你了。”冉教授伸出手,语气里满是恳切。他是大学中文系教授,一生儒雅,此刻却难掩憔悴与焦虑。
“冉教授客气了。”陈墨与他握手,随即走到病床边,轻轻拿起冉叶的手腕,指尖搭在脉象上。他凝神静气,仔细感受着脉象的细微变化——脉象沉细无力,尺脉虚衰,正是肾阴肾阳俱虚、脏腑机能衰败之象,与西医的肾衰诊断完全吻合。
随后,他又接过冉秋叶递来的化验报告,逐一翻看:血肌酐、尿素氮指标远超正常范围,肾小球滤过率极低,肾功能损伤严重。看完报告,陈墨心里已有了定论,对冉教授和冉秋叶说:“咱们出去说吧,别打扰叶子休息。”
三人来到楼下的车里,车厢里的气氛格外压抑。陈墨率先开口:“冉教授、冉老师,两家医院的大夫应该已经把叶子的病情跟你们说清楚了,我就不重复了。说实话,中医对中晚期肾衰没有根治的办法,只能通过汤药调理,缓解她的不适症状、延长生存期。”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黯淡的神情,补充道:“关键是发现得太晚了。若是早期发现,通过中医辨证施治,配合饮食调理,还能维持较好的生活质量,延缓病情进展。可现在肾功能已经严重受损,调理的作用也很有限。”说完,陈墨轻轻摇了摇头,满是惋惜。
“唉……”冉教授深深叹了口气,眼底满是绝望,却还是强装平静,“多谢陈大夫实言相告,这些天我们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不甘心……老天对我们家,实在太不公了。”
“陈大夫,难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冉秋叶还是不死心,声音带着哭腔,眼神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期盼。
陈墨犹豫了片刻。肾移植手术风险极高、阻碍极多,说出来或许只会给他们带来短暂的希望,最终还是失望。可看着冉秋叶撕心裂肺的模样,想着从前邻里间的情谊,他还是决定把这个选项说出来:“也不是彻底没有办法,还有一个途径——肾移植手术,或许能延长叶子的存活时间,只是……”
“换肾?”冉教授和冉秋叶异口同声地惊呼,眼里满是难以置信。这个词对他们来说,既陌生又遥远,像是天方夜谭。
“没错,就是肾移植。”陈墨点头,耐心解释,“人体有两个肾脏,正常情况下,一个肾脏就足以维持体内代谢、排泄的正常运转。叶子现在是双肾机能衰竭,通过手术切除病变肾脏,换上一个健康的肾脏,就能恢复正常的肾功能。”
冉教授推了推眼镜,急切地问道:“陈大夫,你的意思是,要把我女儿的两个坏肾都摘掉,再换一个好肾?这个手术真的能成功吗?”
“手术技术上是可行的,协和已经有过成功案例。”陈墨如实说道。
“那哪里能做这个手术?肾源又去哪里找?”冉秋叶彻底激动起来,也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从后排探过身子,一把抓住了陈墨的胳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语气里满是迫切。
陈墨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微微愣了一下,随即不着痕迹地轻轻抽出胳膊,语气依旧温和却保持着分寸:“冉老师,你先冷静些。这个手术的难度和阻碍,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咱们慢慢说。”他能理解冉秋叶的急切,却也需保持医者的沉稳和处事的分寸,避免给对方不切实际的希望。
冉秋叶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颊瞬间泛红,连忙收回手,有些局促地道歉:“对不起,陈大夫,我太着急了。”
“没关系,我能理解你的心情。”陈墨摆了摆手,缓缓说道,“首先是肾源,必须找到配型成功的供体,亲属捐献的配型成功率相对较高,比如你和冉教授,都可以去做配型检测。其次是手术风险,刚才我也说了,术后排异、感染的风险极大,费用也很高。最后,就算手术成功,叶子也需要长期服用抗排异药物,终身复查,不能掉以轻心。”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冉教授和冉秋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与犹豫——这个消息像一束微光,照亮了绝望的处境,可微光背后,是重重阻碍。他们需要时间,好好消化这个消息,也需要好好商量,做出最艰难的抉择。
陈墨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坐在副驾驶位上。他能做的,就是把所有情况如实告知,给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至于最终要不要走这条路,还要看冉家的决定,也要看命运是否能眷顾这个多灾多难的家庭。而他,会尽自己所能,提供一切医疗上的帮助与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