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黑布,将城西的废品收购站裹得严严实实。墙头上的狗尾巴草在夜风里瑟瑟发抖,院子里的废品堆如山丘,在朦胧月光下投射出狰狞的黑影,混杂着潮湿的霉味与铁锈味,弥漫在寂静的空气里。吴小六趴在屋后的阴影中,耳边还回响着屋里两人的对话,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突突直跳。
他总算理清了关键 —— 姜诚给妹妹买工作的钱,是向老范和供销男要的;阉割他妹妹前夫的狠事,也是这两人替姜诚干的。可直到现在,这俩人为姜诚付出了这么多,却连要找的人影子都没见到,纯属竹篮打水一场空。
“老范,你说这个姜诚会不会是故意利用咱们?” 供销男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甘,筷子重重敲在掉漆的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胡子老范抓了抓乱糟糟的胡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个我也说不准,现在四九城就他这一条线索,只能寄希望于他了。对了,他那天晚上为啥要去见那个三只手?”
“谁知道呢。” 供销男撇撇嘴,语气里满是无奈,“可能那三只手是他的线人吧。他俩见面时间太短,就站在马路边说了几句,我根本没法凑过去听。那天晚上跟踪他也是巧合,我本来是去找他催消息,没想到他大半夜跑出来,就悄悄跟了一段。”
老范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算了,明天我起个大早,再去他家附近蹲守。我估计他也不敢骗咱们,别忘了他还有妹妹和外甥女在这儿,真把我逼急了,直接把人抓过来当人质。”
“别乱来!” 供销男急忙摆手,声音压得更低,“老范,这可是四九城,不是南方那些乱地方。咱们能悄无声息躲十几年,靠的就是谨慎。真闹出人命,公安肯定会彻查,到时候咱俩坟头草都得有几米高了。”
老范重重叹了口气,端起碗喝了口凉水,眼神里满是疑惑:“我说那两口子怎么就那么能保密?咱们找了十几年,就知道他们有两个孩子,可孩子是男是女、今年多大、现在在哪儿,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查不到。”
“嘁,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供销男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人家那两口子当年是南泥湾大生产的骨干,后来又是高级干部,早就把后路铺好了。咱俩接触的都是些底层人,级别稍微高点的根本搭不上话,就凭咱们扔出去的那点小钱,还想查高级干部的底细?简直是做梦。”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行了,别瞎琢磨了,抓稳姜诚就行。他的小辫子还在咱们手里,量他也不敢耍花样。”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等吧。” 老范无奈地摇摇头,脸上满是疲惫。
之后两人没再聊正事,转而说起了城北的暗门子,语气里满是轻佻。吴小六趴在窗外,听着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心里暗自着急,知道再听下去也得不到有用信息,便慢慢往后退,准备趁机溜走。
他弓着腰,像只夜行的猫,脚步放得极轻,尽量避开地上的碎玻璃和空罐头盒。可刚退到院墙根下,身后突然传来 “汪汪汪” 的狗叫声,正是刚才对他摇尾巴的那只土狗。这狗刚才还温顺得像只绵羊,此刻却对着他狂吠不止,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坏了!” 吴小六心里咯噔一下,来不及多想,双手抓住墙头的杂草和碎砖,脚下用力一蹬,身体猛地向上跃起。他的动作算不上矫健,但胜在果断,借着冲劲爬上了墙头。墙头的碎砖划破了他的手掌,火辣辣地疼,他却顾不上理会,纵身就往墙外跳去。
“咚” 的一声,吴小六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泥土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借着微弱的月光,他才看清,墙外根本不是预想中的胡同,而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更别说藏身的地方了。
墙那边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老范的怒吼:“有人!快追!”
吴小六心里凉了半截,这片空地毫无遮挡,只要对方追出来,用手电一照就能发现他。他来不及揉膝盖,顺着墙根快速跑了十几米,眼睛死死盯着墙头,心一横,决定冒险翻回去 —— 与其在空地里被当成活靶子,不如回到院子里,借着废品堆的掩护躲起来。
他再次抓住墙头,这次因为膝盖受伤,动作慢了半拍。墙头上的杂草被他连根拔起,碎砖纷纷掉落。他咬紧牙关,奋力向上攀爬,刚翻上墙头,就看到老范和供销男已经冲到墙下,正抬头往这边看。
“快趴下!” 吴小六下意识地缩起身子,趴在墙头上,心脏狂跳不止。他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甚至能闻到老范身上的汗味。
“刚才明明听到狗叫,怎么没人?” 供销男的声音带着疑惑,抬手将手电递给老范,“手电给你,照照墙根底下,说不定藏在那儿了。”
老范接过手电,踩着墙根的砖堆爬上墙头,蹲在上面来回照射。手电的光柱像一把利剑,在空地上扫来扫去,离吴小六的脸只有几步之遥。吴小六屏住呼吸,紧紧贴着冰冷的墙面,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光柱照到。
“玛德,什么都没有,连个老鼠影子都没看到。” 老范骂骂咧咧地从墙头上跳下来,脚下的碎砖被踩得咔咔作响,“这死狗纯粹是瞎叫唤,回头非得炖了它不可。”
“确定什么都没有?” 供销男还是不放心,又往墙头看了一眼。
“你自己看啊,” 老范指着墙外的空地,语气不耐烦,“这一片全是空地,连个草垛都没有,真有人的话,跑再快也能看到。刚才肯定是狗看到老鼠了。”
他说着,抬腿踹了那只土狗一脚。土狗呜咽一声,夹着尾巴跑到房子那边,蜷缩在墙角不敢出声。吴小六趴在墙头上,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里暗自庆幸,刚才要是慢一步,肯定就被发现了。
“走,进屋吧,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供销男抓住老范的胳膊,往房子那边走去。
吴小六趴在墙头,等两人走远了,才慢慢滑下来,一落地就立刻趴在地上,像只蜥蜴一样,一点一点往后爬。他现在的位置离刚才翻墙的地方太近,必须躲到更远的废品堆后面。地上的碎玻璃和尖锐的废铁划破了他的手掌和膝盖,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被发现。
他爬了十几米,躲到一堆旧纸箱后面,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借着房子里透出来的灯光,他看到老范和供销男已经走到房门口,却突然停下脚步,又蹑手蹑脚地往墙头方向走来。
“够老奸巨猾的!” 吴小六心里暗骂一句,赶紧把头埋进纸箱堆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知道,这两人肯定是还不放心,想再检查一遍。
只见两个黑影悄悄走到墙根下,猛地加快速度,一起爬上了墙头。这次两人都站在墙头上,手电的光柱在空地上来回扫射,连墙根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放过。
“确实没人,看来真是狗看错了。” 供销男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释然。
“行了,天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老范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明天我再去姜诚那边看看,有消息给你通风报信。”
“嗯,你记着点,别大意。” 供销男点点头,两人不再停留,直接往大门方向走去。
吴小六趴在纸箱后面,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大门方向。他听到大门被打开的吱呀声,随后又传来关门的声响,接着看到老范一个人打着手电,走回屋里。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继续趴在原地等待。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掉以轻心。这两个间谍能躲十几年不被发现,肯定格外谨慎,说不定还会有后手。
果然,半个小时后,老范突然从屋里走出来,对着大门方向大声喊道:“好了,都过去这么久了,要是有人早就该离开了,现在可以确定安全了。”
紧接着,大门方向传来供销男的声音:“还是小心点好,毕竟这事关系重大。行了老范,我真走了,你把门关好。”
吴小六心里一阵后怕,刚才他差点就忍不住要翻墙逃跑了。还好他多等了一会儿,不然正好撞上折返的供销男。
门口的灯被打开了,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吴小六借着灯光,看到两人站在门口又说了几句,随后供销男转身离开,老范慢慢关上大门,还特意上了门闩。
吴小六知道,现在是逃跑的最佳时机。他悄悄从纸箱堆后面爬出来,弓着腰,快速向刚才翻进来的院墙跑去。一路上,他避开地上的杂物,脚步轻得像一阵风。
到了院墙根下,他再次检查了一下四周,确认没人后,双手抓住墙头的杂草,脚下用力一蹬,爬上了墙头。这次他没有直接跳下去,而是先探出头,观察了一下墙外的情况。空地上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供销男已经走远了。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了下去。落地时,膝盖的伤口再次传来剧痛,他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他不敢停留,贴着院墙根,快速向胡同口跑去。
夜色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手掌和膝盖的伤口还在流血,血腥味混合着泥土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他跑过蜿蜒的胡同,脚下的石板路凹凸不平,好几次差点摔倒。路边的老槐树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树枝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黑影。
跑了大约十几分钟,他才彻底远离了废品收购站,靠在一棵老槐树下大口喘气。他掏出兜里的手帕,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伤口的血迹,心里满是震惊和焦急。
他现在可以确定,姜诚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一边利用老范和供销男满足自己的私欲,一边又借着他们的力量寻找陈墨一家。而老范和供销男背后的间谍组织,已经找了陈墨十几年,目标明确,就是冲着陈墨父母当年在南泥湾的秘密而来。
更让他担心的是,姜诚的动机始终不明。他既然认识陈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老范和供销男?反而要派人跟踪陈墨?难道他有自己的打算,想坐收渔翁之利?还是说,他根本就是间谍组织安插的另一颗棋子,只是在演戏?
一个个疑问在吴小六的脑海里盘旋,让他头疼不已。他知道,这件事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必须立刻找到陈墨,把所有情况都告诉他。同时,还要尽快联系刘主任,将这个隐藏了十几年的间谍组织一网打尽,否则一旦让他们找到陈墨,后果不堪设想。
吴小六缓了口气,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陈墨家的方向快步走去。夜色更深了,胡同里的路灯昏黄,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留下模糊的背影。他的脚步坚定而急促,每一步都像是在与时间赛跑。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废品收购站的屋里,老范并没有休息。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妻,背景是南泥湾的田地。老范的眼神变得阴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姜诚还在,迟早能找到那两个孩子。”
而此刻的吴小六,正穿行在寂静的胡同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一定要在间谍组织动手之前,把消息送到陈墨手里。一场围绕着陈墨一家的生死较量,已经悄然进入了白热化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