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楠清醒后。
阳光依旧温柔地洒在灵童苑的木屋里，但此刻屋内的气氛，却与刚才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混合着期待、紧张，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忧的沉默。
张楠坐在窗边的小凳子上，手里还握着那只她梳了无数次头的布娃娃。
她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往日的空茫，而是清澈、安静，带着刚刚苏醒的好奇与依恋。
她会笑了，会清晰地叫“哥哥”，会主动拉着张凡的衣角问他“饿不饿”。
但她终究只是个普通人。
在这个灵气氤氲、人人修真的圣地，她清澈的眼睛，柔软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捧着布娃娃的模样，与窗外那些御剑飞过的弟子形成了两个世界。
那种隔阂，张凡看得见。
唐月看得见。
朱倩和张蕾也看得见。
张楠自己……或许也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
她从不问为什么别人能飞而自己不能，从不问为什么哥哥身上有光而自己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把布娃娃的头发梳了一遍又一遍。
张凡看着妹妹的背影，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然后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像小时候那样。
“小楠。”他说，“哥哥让你吃个东西，好不好？”
张楠抬起头，没有任何犹豫地点了点头。
张凡从怀中取出一枚淡金色的丹药——开窍丹。
药香清冽，丹纹细密。
“这是开窍丹。”他把丹药放在妹妹手心，“吃了它，你就能像哥哥一样修炼了。”
张楠低头看着掌心的丹药，轻轻“嗯”了一声，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屋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唐月紧紧攥着衣角。
朱倩咬住下唇。张蕾双手合十，心中默默祈祷。
一刻钟。
两刻钟。
什么都没有发生。
张楠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摸了摸头。
没有热气蒸腾，没有灵气灌体，连一丝微光都没有泛起。
她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声音轻轻的：“哥哥……我是不是浪费了一枚很珍贵的丹药？”
她顿了顿，抬起头，努力弯起嘴角，做出不在意的样子：“其实没关系的。我的心智已经恢复到普通人的样子了，我已经很开心很开心了。
比以前浑浑噩噩、什么都记不住要好太多太多。修炼不修炼的……不重要的。”
她的笑容很乖，很懂事，像小时候摔破了膝盖，明明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要对哥哥说“我不疼”。
张凡的眼眶瞬间红了。
“不行。”他的声音有些哑，却斩钉截铁，“我张凡的妹妹，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他又取出四枚开窍丹，一字排开放在张楠面前。
“不够就多吃几枚。开窍丹而已，不够哥哥这儿还有。”
张楠看着桌上那四枚散发着柔和金光的丹药，又看了看张凡那双通红却无比坚定的眼睛。
她没再说什么“浪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一枚一枚地拿起，一枚一枚地吞下。
第二枚。没有反应。
第三枚。没有反应。
第四枚。依旧石沉大海。
第五枚。
——还是什么都没有。
张楠放下已经空了的玉瓶，垂下眼帘。
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心疼：
“哥哥，我已经浪费了五枚这么珍贵的丹药了……要不，我们算了吧？真的，我觉得做普通人也很好的。你以后修炼那么忙，不用总是惦记我……”
“算什么算。”
张凡猛地站起身，把张楠吓了一跳。唐月三女也同时一惊，从未见过张凡如此失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酸涩与不甘，俯身按住妹妹单薄的肩膀，一字一顿：
“小楠，你听好。你不是累赘，不是负担。你是哥哥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你的资质有问题，那就用数量来填。
五枚不够就十枚，十枚不够就一百枚。”
他直起身，右手一挥——
哗啦。
一百枚开窍丹，如同金色的雨，整整齐齐铺满了整张木桌！丹香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满室生辉。
唐月倒吸一口凉气。
朱倩和张蕾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一百枚开窍丹。
按照市场价，这就是一个亿。
不，这只是张凡的定价，实际上，如果这种东西真的放到市面上进行售卖，一枚一亿或许才差不多。
张楠也呆住了。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珍贵的东西”堆在自己面前。
“哥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吃。”张凡把第一枚开窍丹塞进她手里，语气不容置疑，“吃到开窍为止。不够我再给你。”
张楠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丹药，又抬头看着张凡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小心翼翼，没有了“怕浪费”的顾虑，只有被全然地、不讲道理地偏袒着的、小小的安心。
“好。”她说。
然后她低下头，一枚一枚地吃。
第六枚。第七枚。第八枚……
屋内没有人说话。
唐月紧紧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她不是在心疼那些丹药——她知道张凡不在乎这个。
她心疼的是张凡。这个男人，为了妹妹可以倾尽所有，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朱倩低下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在想，如果有人也这样对自己，那该是多幸福的事。
张蕾早已泪流满面。
第十五枚。第二十枚。第三十枚……
张楠的手没有停。她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犹豫，渐渐变得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虔诚。
每一枚丹药入口，她都会轻轻闭上眼睛，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只是在完成哥哥交给她的任务。
第四十枚。第五十枚。第六十枚……
张凡站在她身后，像一座沉默的山。
第七十枚。第八十枚。第九十枚……
还是没有反应。
唐月不忍再看，偏过头去。朱倩和张蕾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与酸楚。
她们已经不抱希望了。
一百枚开窍丹，哪怕是头猪也该开窍了。
张楠的体质……或许真的与修炼无缘。
她们心疼张楠，但更心疼张凡。
这个男人拼尽了全力，莫非到头来，依旧只能让妹妹当一个普通人？
第九十一枚。第九十二枚。第九十三枚。第九十四枚。
张楠拿起第九十五枚开窍丹，放在嘴边，微微顿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一点……不一样。
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一根沉睡了十七年的琴弦，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把丹药放进口中，咽下。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仿佛响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的震颤。
所有人同时抬起头。
只见张楠的百会穴——那个位于头顶正中的、连通天地之桥的大穴——如同一扇尘封万年的古门，在这一刻，缓缓洞开。
一道无形的、却分明可以被感知的灵气旋涡，从门中探入，如同一缕轻柔的风，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钻入了张楠的体内。
“开窍了……”唐月喃喃道。
“真的开窍了……”朱倩的声音在发抖。
张蕾捂住嘴，泪水汹涌而出。
张凡一动不动地盯着妹妹，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张楠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满桌只剩下寥寥几枚的丹药。
她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好像……没那么“闷”了。
“哥哥……”她轻声唤道。
张凡没有回答。他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另一枚丹药——乳白色，泛着温润的光泽。
慈悲丸。
他把丹药放在妹妹手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小楠，再试试这个。”
张楠没有问这是什么。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慈悲丸放进口中，咽下。
这一次，反应来得快如闪电。
轰——。
七彩光芒。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华如同沉睡千年的神泉，从张楠体内喷薄而出，刹那间将整间木屋映照得如同琉璃世界。
那光芒纯净、璀璨，没有一丝杂质，如同初生的彩虹落入凡间。
更惊人的是，这些光芒并非各自为政，而是和谐地交织在一起，在张楠周身缓缓流转，如同一件七彩霓裳，又像是一片微型的、会呼吸的星空。
木屋外的灵气，仿佛听到了君王的召唤，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
金木水火土风雷——全属性的灵气，不分彼此，争先恐后地涌入张楠那刚刚开启的经脉，如同百川归海。
朱倩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许久，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全属性亲和……七彩琉璃体……”
她猛地转头看向张凡：“这是和李念晶一样的体质。
不，她刚刚开窍时的光芒，比李念晶还要纯净。”
张凡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被七色光华笼罩的妹妹，看着那张在光芒中显得格外安宁、格外美丽的侧脸。
七年分离，无数个午夜梦回时的心惊与愧疚。
他曾经无数次梦见自己找到了妹妹，梦见她笑着叫自己哥哥，梦见他终于兑现了那个“保护你一辈子”的承诺。
但他从未敢奢望，会有这样一天。
张楠慢慢睁开眼睛。
七彩光芒渐渐收敛，沉入她的眉心，留下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七色印记，如同一枚小小的、温柔的烙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有残余的微光在流淌，暖暖的，痒痒的，像是什么刚刚苏醒的小动物在伸懒腰。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张凡。
“哥哥。”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软软的，却多了一点点从前没有的、明亮的东西，“我好像……也能和大家一样了。”
张凡看着她。
看着那双不再空茫、而是盛满了光和自己倒影的眼睛。
他忽然仰头，发出一声压抑了七年的、酣畅淋漓的狂笑。
“哈哈哈——”
笑声冲出木屋，惊飞了窗台上的小鸟，在灵童苑的树梢间回荡。
“我妹妹也是绝世天才。”
“我张凡的妹妹——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唐月看着那对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兄妹，悄悄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朱倩低着头，嘴角却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张蕾轻轻吸了吸鼻子，然后笑了。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满桌零落的玉瓶上，落在张凡通红的眼角，落在张楠眉心那道浅浅的七色印记上。
灵童苑的木屋，依旧安静。
但里面的人，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