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里,日头斜斜地透进来,将御案上奏折照得半明半暗。
朱标坐在御案后,正入神地翻看着一卷《汉书》。
朱允熥坐在下首小案前,低头批阅着一摞钱粮单子。
父子俩各占一隅,暖阁里静悄悄的,只听见檐下燕子几声啁啾。
夏福贵蹑着脚走进来,在门边站了站,等朱标翻过一页书,才轻轻凑上前,低声道:“陛下,淮安的信到了。”
朱标“嗯”了一声,目光还停在书页上:“宣。”
不多时,外头领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精悍汉子。一身灰布直裰,腰里勒着条褪了色的牛皮板带,风尘仆仆。
他一进殿便翻身拜倒,声音压得极低:“锦衣卫千户周震,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
“起来回话。”朱标把书卷合上,搁在膝头。
周震谢恩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密报,双手举过头顶。夏福贵忙上前接过,转呈到御案前。
“昨晨卯时初刻从淮安发的。”周震垂手肃立,“卑职一路走了八个时辰。”
朱标拆开火漆,抽出一看,随口问道:“蒋瓛呢?”
“回陛下,蒋指挥使寸步不敢离开淮安。卑职动身时,他就驻在太孙殿下馆舍后头的那条暗巷里,手下带了七个千户,四面撒开,将馆舍护在当中。”
朱允熥搁下朱笔,抬起头:“清江浦开铳那日,蒋瓛可在场?”
周震忙躬身道:“回太子殿下,徐三爷拔铳那日,蒋指挥使就在岸边的茶棚里盯着,离太孙殿下不过三十步远。”
“念念吧。”朱标把密报递给儿子。
朱允熥双手接过展开。密报是蒋瓛亲笔所书,字迹小而密,一桩桩、一件件,记的全是文堃到淮安后的起居行止。
朱允熥念得不疾不徐,朱标靠在椅背上,闭目细听。
念到“范广献赎罪银八十万两,于馆舍叩见,当场失禁”这一句,朱标眼皮轻轻抬了抬。
念到“殿下亲至淮安府学,拨银八万两修葺号舍、贴补诸生”,朱标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待念到最末一句“殿下决意微服巡行八县,亲发赈银”,朱标彻底睁开了眼睛。
“这后头下乡的事,蒋瓛是怎么布置的?”
周震上前半步,凛然答道:
“回陛下,太孙殿下定下的路线,蒋指挥使已连夜遣精干缇骑踩过两遍。
淮安辖下八县,每县提前布下一名千户,各带四十八名好手,扮作行商、脚夫、卖药郎中,散在城关乡野。
殿下车驾走到哪儿,方圆半里之内,必有咱们的人暗中随扈。”
“若是半道遇着刮风下雨呢?”
“车马、蓑衣、伤药、干粮,皆备下了两份。一份放在殿下的车队里,一份由蒋指挥使亲自带着跟在后头。”
“遇着过河摆渡呢?”
“沿途大小渡口都已暗中控制,船只是现成的。倘若殿下临时起意不走官道,改走乡间野渡,前头探马会先一步赶过去,将对岸清场备船。”
朱标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个随行的淮安同知杨驷,底子干净吗?”
周震立刻答道:“回陛下,此人绝对可靠。他早年在刑部观政时,便已入了咱们北镇抚司的暗册,是自己人。”
朱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转头看向朱允熥,眼中带笑:“熥儿,你听出什么门道来了?”
朱允熥将密报仔细折好,搁回案上,道:“蒋瓛撒下去的这张网,可比儿臣当年下东洋时密实多了。”
周震垂首道:“蒋指挥使说了,太孙殿下在外若有半分闪失,锦衣卫上下提头来见陛下。”
朱标失笑摇头:“他一个十八岁的娃娃,出趟远门,倒把朕的锦衣卫指挥使折腾成这样。”
周震眼观鼻、鼻观心,没敢接这话。蒋指挥使折腾成什么样他不清楚,但他自己这一路跑下来,骨头架子都快散了,着实已经累成了死狗。
朱标重新拿起膝上的《汉书》,忽又问道:“周震,你跟朕说句实在话。这一路北上,太孙历练得究竟如何?”
周震精神一振,朗声答道:
“回陛下,太孙殿下这一路吃的苦头,莫说是天潢贵胄,便是寻常富家公子也断然吃不消。
殿下抵淮安后,不费吹灰之力便压服了枭雄范广,运河上下都传遍了,人人赞太孙殿下有太子爷当年雷霆风范!
后来殿下微服亲临府学,体恤寒门,淮安士林风评极佳,满城读书人都在称颂,说陛下手把手教出了一位好圣孙!”
这席话虽然带着几分凑趣,却句句挠在痒处,朱标听得颇为受用,脸上笑意渐浓。
不过片刻后,他便敛去笑容,正色道:
“你回去告诉蒋瓛,让他派人死死盯住范广。漕帮上下二十几万人,但凡敢有半点异动,立时铁腕处置!运河漕运关乎北京新都营建,绝不容许出半点乱子!”
“卑职领旨!”周震磕了个头,躬身退出了暖阁。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没过片刻,外头棉帘子底下先传来了动静,一双肉乎乎的小手拍在门框上,啪、啪、啪地直响。
紧接着,一个老嬷嬷挑帘进来,怀里抱着朱遵钧。小家伙在嬷嬷怀里不安分地扭着身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乱转,一瞧见御案后的朱标,小嘴一咧,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乳牙。
徐妙锦跟在后头迈进门槛,先朝朱标盈盈福了一礼,又转头朝朱允熥颔首。
“陛下,太孙侧妃那边方才传了话过来,产期估摸着就在这几日了。”徐妙锦一边说着,一边在下首绣墩上坐了,“文堃这一趟差事,什么时候能回京?”
朱标放下书卷,伸手从嬷嬷怀里接过小遵钧:“早着呢,他在淮安的差事才刚起了个头。”
小遵钧到了曾祖父怀里,越发不肯老实,蹬着两条小短腿直闹腾,非要下地不可。
朱标宠溺地一笑,弯腰把他放在地上。小家伙一沾着软毯,立刻手脚并用,吭哧吭哧爬开了。
他爬出去没几步,一眼瞧见墙角滚着一只红底金线的绣球,那是过年时宝庆玩剩下的。
遵钧撅着小屁股,奋力爬过去,小手刚够着绣球上的流苏,斜刺里忽然伸过来一只手,一把将绣球拎走了。
小家伙扑了个空,仰起小脸一看,小嘴顿时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宝庆,”朱标无奈地唤了一声,“论辈分你可是姑奶奶,别逗孩子,快把球给他。”
七八岁大的宝庆双手抱着绣球,蹲在遵钧跟前,笑嘻嘻地晃着脑袋:“我不!让他叫我一声姑奶奶,叫了我就给他。”
“他才多大点儿,哪会叫人?”
“不管,他不叫,我就不给!”
“你这丫头,要讲道理。”
“我就不讲理,咋啦?”宝庆下巴一扬,理直气壮。
“不讲理?我教你讲理!”徐妙锦沉着脸走过去,一把将绣球从女儿怀里夺过来,塞回遵钧手里。
宝庆顿时不干了,一把拽住徐妙锦袖口,跺着脚撒泼:“娘!那是我的球!凭啥给他玩!”
“啪”的一声脆响,徐妙锦反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巴掌,柳眉倒竖:
“合宫里的孩子,数你辈分最高!平日里跟文瑞文圻他们打架拌嘴也就罢了,遵钧才刚学会爬,连他你都要欺负?谁惯的你这身毛病!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起开!”
宝庆捂着手背,一下子懵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愣是不敢再撒泼。
仗着老皇帝的老来宠,她在宫里向来是横着走的小霸王,连廊下挂着的绿毛鹦鹉见了她,都不敢乱学舌,满打满算,这宫里也就只有亲娘徐妙锦能镇得住她。
朱允熥见状,连忙起身走过去,笑着揽住小妹的肩膀往外带: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大哥带你去御花园玩,去看刚开的红梅。咱们宝庆是姑奶奶,大人有大量,不跟奶娃子一般见识。
再说了,等将来你长大了出嫁,还得指望他给你添十里红妆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宝庆吸了吸鼻子,半推半就地跟着大哥往外走,跨出门槛前,还不忘回过头委屈地瞪了徐妙锦一眼。
地毯上,小遵钧抱着失而复得的绣球,眼泪早干了,正低头拿那两颗小乳牙啃着金线流苏,啃得满下巴都是口水。
朱标看着兄妹俩吵吵闹闹地出了门,又低头瞧着地毯上专心致志啃绣球的遵钧,眼角皱纹舒展开来,温声道:
“朕记得,文堃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爱抢东西。抢到手里不管能不能吃,先啃上两口再说。”
徐妙锦掩口轻笑,温柔地看着眼前夫君。
比起十几年前她初入宫那会儿,皇帝脸上笑容也比从前多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