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前脚回到曹国公府,外面就报,罗盐商到了。
隔了不到半盏茶,程木商也到了。再往后,陆陆续续来了十几拨,把三间花厅坐得满满当当。
李景隆也不兜圈子,从袖中取出一轴卷子,“啪”地展开,“诸位,自己看。”
绸缎庄的离得近,伸手接过,五个大字落在众人眼里,笔力遒劲,墨色浓重。
厅里炸开了。
“竟是陛下御笔!”
“了不得了不得,光这五个字,就值一座城!”
“看清楚了,‘圣明在御’,天底下除了陛下,谁敢用这印?”
满厅人都涌上来看,你摸一下卷轴,他凑近看一眼印章,嘴里啧啧有声。
李景隆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行了,都坐回去。看坏了,你们赔不起。”
众人这才笑着归座,可脸上的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
李景隆笑道:“御笔亲题,诸位还有何顾虑可言?我已替诸位向陛下报了价,一百六十八万两。”
这个价在南京近郊不算离谱,可也绝对不便宜。
程木商掏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笑着点了点头。
罗盐商先说:“公爷,这价公道,我认三十万。”
绸缎庄紧跟着举手:“我认二十万。”
程木商想了想:“我十万。”
放洋货的:“我十五万。”
钱庄的:“我二十万。”
漕运的:“我十三万。”
一炷香工夫,认股已经到了一百二十多万。剩下几家你五万我三万,最后一合计,凑了整整二百二十万两。
李景隆听他们报完数,慢悠悠道:
一百六十八万交给陛下,余下的五十二万,我先管着。等会我派人请邹尚书来,工部有现成的营造班子,能替诸位省不少钱。
说罢,他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管家李福小跑着进来,垂手听吩咐。
去泰淮河畔的醉仙楼,叫几桌上等的外食,就说是我要的。再把那几坛花雕起出来,今日陪诸位东家喝个痛快。
罗盐商忙起身拦道:公爷太客气了,这如何敢当…
坐你的。李景隆一摆手,今日认股认得利索,我这个当大股东的,连顿饭都舍不得,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不到一个时辰,醉仙楼的挑夫抬着食盒鱼贯而入。
糟鹅掌、蟹粉狮子头、清蒸鲥鱼、八宝鸭子,末了还有一坛秘制酱肘子,是掌柜看曹国公面子特意添上的。
花雕烫热了,满厅都是酒香。众人推杯换盏,话也活泛起来。
做漕运的先敬了李景隆一杯:公爷在陛下跟前这份体面,满南京城寻不出第二份。
绸缎庄的接话道,六部堂官,公爷想请谁就请谁。方才说请邹尚书,那口气就跟请自家账房先生似的。
程木商笑道:工部尚书亲自来给咱们修房子,这都是公爷的面子。
满厅欢笑起来。李景隆明知是迷魂汤,喝下去照样舒坦。
罗盐商又凑近了些:公爷,锦绣城开起来,商肆铺面怎么个分法,还得您拿主意。我们唯公爷马首是瞻。
好说好说。李景隆把盏一放,都放心,亏待不了诸位。
正说得热闹,外头传话:邹大人到了。
满厅酒令声顿时歇了,众商人纷纷起身,一口一个邹大人。
李景隆起身相迎,拱手笑道:邹兄来得正好。你看看,我替工部揽的这桩买卖怎么样?
邹元瑞扫了一眼满厅的商人,眉毛挑了挑:“好大的阵仗。这是要把太上皇的行宫改成什么?”
李景隆笑道:“一百二十顷地,一百八十多间房要翻修,邹兄,这活工部接不接?”
邹元瑞一拍桌子:“接!怎么不接。图纸呢?”
李景隆一扬下巴,罗盐商赶紧把舆图铺开,指着上面横横竖竖的线条:
“这一片是商肆,这一片是货栈,这边靠秦淮,做酒楼和船宴码头,北边靠山脚,做宅邸和书院…”
邹元瑞越听越高兴,拿手指在图上一点一点划过去:
“这条沟可改渠引水,这些旧屋基不用拆,改加二层。商肆三十六间,货栈十二座,酒楼六处,书院一座…工期多久?”
“半年。”
“半年太紧了些,不行我把营缮司的人全调来,再加九百民夫。”
“钱不是问题。”李景隆拍了拍桌认股册子,“只一条,别给我偷工减料。关系着陛下的面子,搞砸了,你我都得吃挂落。”
邹元瑞郑重点头:“放心,我亲自盯着。”
正说着,外面又报:“傅大人来了。”
傅友文跨进门,笑道:“听见九江今日摆阔,我户部的差事正好借你这桌酒办了。”
李景隆心里嘀咕,“这老东西,鼻子比狗还灵。”
傅友文也不等让坐,从袖中抽出一摞文书,冲满厅商人拱了拱手:
“诸位,恭喜发财。在座的都是江南有名有号的大贾。今日买了锦绣城,来日还要不要买点什么?”
罗盐商笑着拱手:“傅部堂说笑了。朝廷的好东西,咱们哪敢不接着?”
傅友文笑容一收,正色道:
“陛下有旨,宝钞兑银,大宗交易,一贯作银八钱五分,优先兑付,折价从优。你们谁手头有现银,赶紧兑钞,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
绸缎庄的皱眉:“傅部堂,宝钞虽好,终究没银子硬气。”
傅友文笑了:“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皇庄入官,勋贵退田,户部手里的地值多少钱,你们比我会算。
这笔银子注进远洋行,要造多少船,进多少货?商贸越繁盛,宝钞越值钱,这道理你会不懂?”
程木商坐直了身子:“傅部堂当然言之有理,可说的却是三五年后的大势,现如今,还是银子好。大人若再让五分.....”
傅友文当即道:“已经让了五分了,还要再让五分?你们不换便罢,石见有的是银子,把我惹急了,运两千万两回来,把银价打到一贯宝钞兑一两一钱!你们信不信?”
石见银每年产量都有定数,岂是说运两千万,就能两千万的?
商人们明知是诈,也不敢赌,都争相讨饶,“傅大人,使不得,使不得!这不是要了小民等的命吗?”
罗盐商第一个站起来:“我先认五万贯。”
绸缎庄的跟着:“我认八万贯。”
程木商:“我认十万贯。”
合计只有区区二十三万贯,余下便没人跟进了。
傅友文抱着膀子冷笑,“你们这是打发叫花子呢!这点银子塞牙缝都不够!”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冷了场。
李景隆感叹道:“你们这些老狐狸,八钱五分的兑价,还不便宜吗?利国利民利己,何乐而不为?诸位助个兴,把窖藏银子都起出来。”
众人看傅友文脸色难看,又你三万他五万,共认购了一百二十万贯宝钞。
傅友文合上册子,冲李景隆点点头:“九江,改日请你喝酒。开了春,还有桩大买卖。”
众人都齐齐望过来。
曹国公府推杯换盏,好不热闹,汤山校场喊声震天,铳声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