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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忠冷笑一声,一字一句道:

你回去,好好问问徐增寿!他当提督,街面上也是这么个乱法,怎么没人提半句?你们家崽子一出事,屎盆子就扣到本官头上了?

那管家趴在地上,头磕得更响:傅大人,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傅忠越说越来气,唾沫横飞:

你们家老爷们,在任那么多年,管得怎么样,全南京城有目共睹。

你们家小崽子惹是生非,被本官抓了,反赖本官不会办差?

陛下今儿把我叫去,骂得我狗血淋头!我傅忠,活活成了你们几家的冤大头!

他又扫向其余几个,恨声道:

你们也都听着。本官这个提督,是陛下钦点的,不是你们几家赏的。

往后,谁再敢大白天往衙门口一戳,逼着本官放人,有一个,本官参一个,参到御前,看谁能护得住!

管家们伏地不起,连大气都不敢出。

傅忠骂到此处,心里的火非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

这一通火里,有多少是真怒,有多少是委屈,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今儿这口黑锅,他背定了。

徐增寿干了多少年兵马司,街面上那些人,哪个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偏生轮到他,一朝抓人,就撞出这么大个窟窿。

他越想,越恨自己命不好。

这提督的差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原想着守好这一亩三分地,平平顺顺熬过去。

谁成想,头一桩大事,就把他架到了火上烤。

他心里头翻腾半天,冷笑一声:这桩事,已闹到御前,本官做不得主了。

管家们如蒙大赦,忙不迭起身想往外走。

刚涌到门外,身后又响起一声断喝:站住!

傅忠大踏步追了出来,立在阶上,冷冷道:跑什么跑?急着投胎?本官的话还没说完。

众人腿一软,齐齐回身。

傅忠道:陛下有旨,你们几家管事的爷们,明儿辰时,到武英殿回话。

那时你们再跟陛下去分说,看这屎盆子,到底该扣在谁头上。

说完,傅忠再不理会,气呼呼转身,走进了后堂。

院子里一片死寂。良久,才有人咽了口唾沫,逃也似地散了。

徐增寿这一日,本就在府里坐立不安,一大早打发管家去兵马司领人,谁料左等右等,还不见人回来。

他心里隐隐发毛,又不好表露,只在书房里来回走。

忽听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管家脸色煞白闯了进来,气还没喘匀,就跪了下去:

二爷!坏了!出大事了!

徐增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管家磕了个头,把兵马司里的情形,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傅忠那句他管了多少年,我才来几天,屎盆子倒扣到我头上,说到陛下有旨,明儿武英殿回话,他偷眼往上瞧了瞧。

徐增寿一张脸,登时褪得没了血色。

他扶住桌沿,强撑了片刻,狠狠一拍桌子:徐锟呢?把徐锟给我叫来!

徐锟昨夜也出去鬼混,彻夜未归,被叫回时,啥也不知道。

他刚行了礼,徐增寿一步跨上前,指着他的鼻子:

你那个混账儿子,昨夜翻墙出去赌钱,叫五城兵马司抓了!

徐锟愣在当场。

你啊什么啊?你还有脸啊!

徐增寿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作势要打。

你是猪吗!养头猪还能吃肉,养你纯纯白费粮食!太子妃前脚才走,府里后脚丢人现眼!

你父子没一个着调的,如今惊动了陛下,要我明儿到武英殿回话!你倒好,反跟个没事人似的!

徐锟跪了下去,脸色如土:爹,我……我是真不知道啊……

徐增寿气笑了,你当然不知道,你跟他就是一路货!那崽子在外头干下的好事,如今全记在徐家头上!全记在我头上!

他越说越恨,抬脚想踹,终究又忍住了,只在空中虚蹬了一下,恨声道:

滚!滚出去!哪儿也别去,就在祠堂里给祖父跪着!跪到死!

徐锟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徐增寿一个人立在屋中,只觉天旋地转。他撑住桌角,喘了半天气,才慢慢坐回椅中。

一夜无眠。

次日辰时,武英殿外,蓝春、郭镇、汤耀祖、冯诚几个先后到了,一个个面皮紧绷,谁也不看谁。

徐增寿来得最晚,衣裳穿得齐齐整整,眼眶下却乌青一片。

夏福贵出来,扫了众人一眼,淡淡道:陛下宣诸位进殿。

几个人鱼贯而入,在丹陛下跪了。

朱标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摞折子,慢慢翻着。

过了好半晌,朱标才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彻骨的冷意:

几个孩子,夜里不好好在府里待着,跑到秦淮河去赌钱、斗殴、砸铺子。你们倒是一个个睡得安稳。

蓝春、郭镇几个伏在地上,连大气也不敢出。

朱标又道:朕屡次下旨,严禁赌博狎妓、聚众滋事。你们都当耳旁风了?还是说,朕的旨意,进了你们府里就不好使了?

满殿愈发死寂。朱标重重地把折子往案上一拍:说话!

蓝春浑身一颤,忙道:臣有罪…

郭镇也慌忙接口:臣失职…臣教子无方…

汤耀祖、冯诚更是伏地不起,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

朱标冷哼一声,目光缓缓落到徐增寿身上。

徐增寿。

臣…臣在。

朱标盯着他,一字一字道,

你哥常驻北平,把家交给你管,你是怎么管的?你那个孙子,胆大包天,张口闭口我姑姑是谁,我姑奶奶是谁。朕问你,这混账话是谁教的?

徐增寿伏在地上,后脊梁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朱标忽然冷笑一声:朕可真是瞎了眼,你连孙子都管不来,还管得明白禁军?徐大将军的脸,都叫你给丢光了!

徐增寿眼前一黑,地磕下头去,额头抵着地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标居高临下扫过底下五个人,冷冷道:

这几个孩子,一律送入大本堂读书。你们既然管不了子弟,朕只好替你们管管!

说罢,愤愤然拂袖而去。

这一夜,徐增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恨不能找根绳子吊死了事。

皇帝把话说的那么直白,哪还有脸赖着不走?

禁军统领这个位子,当初陛下让他接,他犹豫过,可到底没推,坐上去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选谁宿卫,轮谁值夜,兵器库里但凡少杆枪,宫门当口但凡多个人,就是天大的错。

他手下那些人,哪个不是拿眼睛觑着他,盼他栽跟头?坐在这个位子上,早晚要出大事。

次日进了武英殿,徐增寿跪伏于地,双手将辞呈举过头顶,颤抖着声音说道:

臣才疏学浅,不敢自误误他,请陛下恩准,辞去禁军统领之职。

昨日说那话,本是气头上。徐增寿今日来辞,朱标又有些后悔了,正欲开口挽留,忽瞅见太子向他使眼色。

朱标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道:知道了,你且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