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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轱辘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均匀的闷响。

车厢里很宽敞,朱高炽与朱济熺并肩坐着,久别重逢的亲热,化在长久未见的打量里。

“高炽,”朱济熺侧过身,“朝廷急召我回京,语焉不详,究竟所为何事?”

朱高炽摆摆手:“允熥举荐你总督东北屯垦。皇祖心里头惦念你。正好借此机会,召你回来一趟。”

他拍了拍济熺的手背:“走吧,咱们先去庆寿宫。皇祖肯定等得心急了。”

马车穿过重重宫门,径直行至庆寿门前停下。

朱济熺钻出车厢,一抬头便愣在了原地。

只见夕阳之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倚着廊柱,向这边焦急地张望。

他心头一热,撩起袍角,冲上长长的台阶,纳头便拜:

“孙儿济熺,叩见皇祖!孙儿…孙儿回来了!”

朱元璋垂眼看着英挺的孙子,半晌才哼出一声:

“没良心的东西…一别四五年!你也不说回来瞅瞅咱!咱老了,你就把咱忘了吗?”

朱济熺声音哽咽:“孙儿不孝!孙儿不敢忘!只是…只是…”

他想说藩王无诏不得擅离封地,可话到嘴边,只重重叩首,“请皇祖责罚!”

朱元璋干笑了两声,“起来吧。跪着像什么话。”

朱济熺这才起身,与朱高炽轻轻搀住朱元璋的手臂,慢慢走进暖阁。

阁内早已备好了饭食,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还没用饭吧?”

朱元璋在主位坐了,笑眯眯说道,

济熺,快吃,照太原法子弄的,看地道不地道。”

朱济熺拿起筷子,朱元璋抄起一柄蒲扇,对着他后背,轻轻摇了起来。

朱济熺如坐针毡,慌忙起身:“皇祖,这如何使得…”

“坐着,吃你的。”朱元璋眼皮一耷拉,南京哪都好,就是热死个人。

朱高炽忙从朱元璋手里接过扇子:“皇祖,您歇着,我来。”

说罢挪到朱济熺身后,不紧不慢地扇着。

朱元璋看着朱济熺的脸,絮絮叨叨地问:

“太原今年雨水可足?”

“晋王府里那几株老槐树,还活着没?”

“你身边那个叫…叫福宝的老太监,腿脚还利索?”

朱济熺恭敬回答,说到儿子时,脸上不自觉浮起笑意。

朱元璋连连点头,忽然又问:“你儿子,和高炽的儿子,谁大来着?”

方才不是问过了么?朱济熺一怔,耐心地回道:“回皇祖,瞻基要大两个月。”

“哦…瞻基大两个月。”朱元璋重复了一遍,突然说道,“你爹…你爹…要是还在,该有多好…”

话音未落,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脸,先是呜咽,继而嚎啕:

“我苦命的三儿啊!”

“我…我狠心的三儿啊!”

“你怎么就走在爹前头了啊!你怎么就舍得啊!”

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顺着手腕流入袖中。

“皇祖!”

朱济熺慌忙丢下筷子,跪倒在朱元璋脚边,抱住祖父的腿,也是泪如雨,

“皇祖保重!皇祖保重啊!爹爹…爹爹他…孙儿不孝…”

他语无伦次。

朱高炽也慌了神,又是劝皇祖节哀,又是扶起痛哭流涕的济熺,胖胖的身子转了好几圈。

吴谨言疾步上前,小声劝道:

“太上皇,太上皇您收收声,仔细伤了龙体!济熺小殿下远道归来,您这般,岂不让他心中更苦?快莫哭了,快莫哭了…”

他又转向朱济熺:殿下,快劝劝太上皇,您一哭,太上皇更止不住了。”

祖孙二人悲声渐歇,宫人们早已备好温水帕子,轻手轻脚地伺候着。

暖阁里安静下来,三人默坐了约莫两三刻钟,阁子外响起脚步声,朱标与朱允熥走了进来。

朱济熺忙上前要行大礼。朱标抬手止住,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朱济熺侧身坐了半张凳子。

“一路过来,可还顺当?”朱标问道,声音有些发沉。

“回陛下,一路顺遂。”朱济熺恭声答。

“嗯。”朱标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

暖阁里静下来,朱标不经意看了朱济熺一眼,轻轻叹息一声,别过脸去。

朱允熥心知父皇定是又想起三叔了。他往前挪了半步,轻声道:

“父皇,济熺久离京师,好容易回来一趟。要不,我和高炽带他各处逛逛去,晚些再送他回驿馆。”

朱标恍然回神,看了儿子一眼,重新转向朱济熺:

“想必高炽都跟你说了。朝廷要在东北屯垦,由你揽总。”

朱济熺脊背一挺:“是,侄儿一定不辜负陛下信重。”

朱标又道:“九月十二,首期十四万青壮男女,自扬州启程北上。

兵部、五军府、户部、工部、吏部,皆会派遣得力属官随行,佐理事务。

一应人员,皆归你节制。”

他略停了停,看着侄儿的眼睛:

“你到了辽东之后,将总督衙门设在沈阳中卫。

遇事,多与宁王、辽王两位叔王商议、协调。

辽东都司及各卫所,会全力配合你。

记住,每半月,向朕上一道奏折,详陈屯垦进度、钱粮支用、民生情状。

若有难处,或遇紧急情形,随时给太子写信。”

朱标停住,问:“记清楚了吗?”

朱济熺离座,肃然躬身:“臣谨记于心,必不负陛下重托!”

朱标又道:“好!你是朱家长孙,要用心办事,莫要惹人笑话,丢人现眼!”

朱济熺忙说道:大伯父放心,侄儿定然使出浑身本事!

朱标神色缓了缓,添了句家常话:

“你在京待不了几天。抽空,去看看你外祖,还有你岳丈。两位老人家,心里都念着你。”

朱济熺答道:“是,臣明日便去。”

朱标挥了挥手。朱允熥与朱高炽会意,一左一右,陪着朱济熺退出了暖阁。

走出庆寿门,三人沿着宫道慢慢走。

朱允熥侧头问:“济熺,想去哪儿逛逛?秦淮河?还是上新河码头瞧瞧?如今可都比从前热闹多了。”

朱济熺望了望西边的殿宇飞檐,沉默了片刻。

“要不,先去大本堂逛逛吧?”

大本堂里书声朗朗。

十几个总角年纪的皇子皇孙,坐在一张张紫檀木小案后,摇头晃脑地诵读着。

方孝孺一身半旧青袍,手中握着一卷书,在书案间的过道里慢悠悠踱着步。

他脚步极轻,目光却利,时不时在某张案前驻足,听上几句。

“吱呀。”堂后的楠木门被轻轻推开。

方孝孺闻声转头,待看清轻步走进来的三人,忙整了整衣冠,便要趋前行礼。

朱允熥抬起手,掌心向下轻轻一按。

方孝孺会意,只极含蓄地颔首,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继续踱起步子。

朱允熥、朱高炽、朱济熺三人,悄悄走到讲堂最后方,那里有几张空置的条凳。

堂下的动静,到底瞒不过那些小机灵鬼。

先是靠近门边的一个小皇子,读着读着,眼睛偷偷往后方溜。

随即,一个个小脑袋左转右扭,好奇地打量着三位不速之客。

有认出来的,眼睛瞪得溜圆;没认全的,听罢同伴耳语,也恍然大悟。

书声渐渐变得稀落,方孝孺脚步停了,手中戒尺重重拍在讲台上。

攻书总需用心,左顾右盼干什么?今日背不过的,不许下堂,罚抄十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