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很暗,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沈知意的马车停在驿站门口,车轮压过碎石,发出咯吱声。她掀开帘子,刚下马车,一个小官就跑过来,低头站着,一句话也不说。
“太子妃来了,怎么没人迎接?”女官问他。
小官搓着手,声音发抖:“我不知道您今晚会到……驿站太小,灯也不够,怕照顾不周。”
沈知意没说话,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小官接过去,借着灯笼的光一看,脸色立刻变了。那是户部发的加急调粮令,盖着东宫的印,还有红色的急件标记。
“这是救灾用的军粮。”沈知意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十万石粮食要从这里运去沧州和青州。明天早上之前,我要看到民夫召集好,骡马准备好,驿站粮仓腾出一半来放粮。”
小官张了张嘴,想解释:“可是……仓库里没多少存粮了,前几天刚走了一队官员,把马都用累了。民夫也都回家收庄稼去了……”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问:“你家里有母亲吗?”
小官一愣:“有……是有。”
“如果你娘三天没吃饭,只能啃树皮,你还在这儿坐着喝茶,说不方便,你能心安吗?”她的声音还是平的,最后几个字却有点抖。
小官低下头,额头冒汗。
“太子都知道百姓有多苦,你们吃朝廷的俸禄,怎么能不管?”她往前一步,“这不是请求,是命令。晚一天,就会多饿死一百人。你是等流民打上门再来动手吗?”
小官扑通跪下,脑袋贴地:“我马上去办!征人、备马、开仓,一个时辰内给您回话!”
沈知意点点头,转身走进驿站大厅。桌上椅子都是灰,她也不在意,坐下就翻开手里的本子,用红笔画路线。女官端来一杯粗茶,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手有点抖。
外面开始忙起来,有人喊名字,骡马也叫了起来。她知道,这一关过去了。
——
山路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山崖。月亮被云遮住,只有几点光落在石头路上。秦凤瑶骑在马上,手一直放在剑上。三十个亲卫护着十辆粮车,慢慢往前走。
突然,一声哨响。
几块大石头从山上滚下来,砸在队伍前面,尘土飞扬。接着,箭从上面射下来,有个亲卫闷哼一声倒下了。
“举盾!”秦凤瑶大喊,跳下马,抽出长剑,“弓手还击!保护粮车!”
亲卫立刻列阵,举盾挡箭。她抬头一看,山顶有个人在挥黑旗,指挥山贼扔石头。
她拿下背上的短弓,搭箭拉满,一箭射出去。那人当场倒下,黑旗掉下山崖。
“冲上去!”她翻身上马,不等别人反应,自己先冲向旁边的小路。
亲卫队长急喊:“侧妃不能一个人去!太危险!”
她已经跑出去好远,声音远远传来:“我打头阵,你们守后面!”
山路难走,马蹄打滑,她咬牙坚持。快到半山腰时,一群蒙面人从树林里冲出来,拿着刀拦路。她冷笑一声,策马撞过去,剑一挥,第一人喉咙中剑,倒地死了。第二人砍来,她一闪,反手一剑刺进肩膀,把人挑下山坡。
“这是朝廷的救灾粮!”她勒住马,声音冰冷,“谁敢抢,杀无赦!”
第三人刚举起刀,就被她甩出的剑鞘打中脸,往后退了几步。其他人看她一个人杀了三个,都不敢上前。
这时,山下传来喊声。原来亲卫趁机推进,已经赶跑了前面的山贼。山贼头领见情况不对,吹哨撤退,剩下的人慌忙逃进林子。
秦凤瑶喘口气,擦了把脸上的血——不是她的,是敌人的。她回头看了一眼粮车,确认没事,才下马检查受伤的亲卫。
“胳膊划了一道,不深。”亲卫忍着痛说。
她从怀里掏出药粉撒上,又撕布条包扎。“忍着点,天亮前还要走三十里。”
“侧妃,能不能歇一会儿?”
“不行。”她站起来,“今晚必须赶到下一个接应点。粮不能停,人也不能等。”
她翻身上马,下令继续前进。队伍重新出发,车轮压着石头,发出闷响。她走在最前面,背挺得很直。
——
天快亮时,沈知意在驿站的小屋里合上账本。地方官连夜送来各村的存粮名单,她一项项核对,圈出能用的数字。门外脚步声响起,女官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秦侧妃派人送来的信,刚到。”
沈知意接过,打开一看,纸上只有八个字:“粮车无损,山贼已散。”字写得潦草,墨还没干,显然是匆匆写的。
她轻轻一笑:“还是这么急,连个句号都不写。”
她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外面天刚亮,驿道尽头能看到一队人影,正是秦凤瑶的队伍。她们没有停下,只是路过。
过了一会儿,一个亲卫悄悄进来,放下一个小布包,低声说:“侧妃留下的,说前面路远,让您保重。”
沈知意打开布包,里面是一袋干粮和几包伤药,药包还带着热气。她摸了摸布料,是暖的。
她没说话,只把药包紧紧握在手里,望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远处山路上,那支队伍已经走远了,只听见隐隐的马蹄声。
她坐回桌前,提笔写下一行字:“沿途七县,必须查实仓粮,不准谎报。”写完,吹干墨水,装进信封。
女官问:“接下来去哪儿?”
“去下一个县。”她说,“今天必须见到县令,定好转运计划。”
她站起来,披上外衣。清晨的风吹进来,油灯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灯,火光照进眼里,像一颗不肯灭的星。
——
秦凤瑶勒住马,停在一处高地上。身后,粮车一辆接一辆跟上来。她回头数了数人,三十个都在,只有两人受了轻伤。她点点头,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水很凉,呛得喉咙疼。
“侧妃,歇一会儿吧?”亲卫问。
“再走十里,上了主路就安全了。”她说,“现在停下,要是山贼再来,粮车困在山里,前面的努力就白费了。”
她抬手一挥,队伍继续前进。太阳升起时,他们终于走上宽阔的官道。路边有农民牵牛耕地,看见这支整齐的队伍,都停下来看。
她没看他们,只盯着前方。手还在剑上,背一直挺着。
昨晚那一战不算难,但她知道,后面的路更难。山贼不会只来一次,也不是每个地方官都会配合。有人想看太子一派出丑,有人想趁乱捞好处。只要粮在路上,就不会太平。
正因如此,她更不能退。
她想起出发前在院子里点兵的情景。三十人站成一排,马已备好,缰绳握在手中。她一个个检查马鞍,低声叮嘱:“这次不是打仗,但比打仗重要。粮车到哪里,人心就在哪里,不能松懈。”
现在,她做到了第一步。
风从背后吹来,斗篷飘动。她抬手擦掉脸上的血迹,眼睛望着前方。
路还很长,但她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