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但如果深渊发现你看它的眼神,比它自己还像个深渊,它大概会有点懵。
渭水之畔,冷风拂过。
非云子那番狂热而又精准的解读,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将现场所有残存的侥幸心理,炸得灰飞烟灭。
将整个文明,锻造成一件对抗“神”的武器!
这是何等疯狂,何等宏伟,又何等令人热血沸腾的构想!
如果说之前江昆关于“花园”和“杂草”的比喻,让众人感到了末日降临的恐惧。
那么此刻,这三道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实则环环相扣的“旨意”,则让这份恐惧,迅速转化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逼到绝境后的决然与亢奋!
我们是花园里的风景,是待割的杂草?
好!
那我们就在被割之前,把整个花园都变成一片钢铁丛林!让那个所谓的“主人”,崩掉他满嘴的牙!
一种名为“同仇敌忾”的情绪,在每个人心中迅速发酵。
嬴政的腰杆,在这一刻,重新挺得笔直。他眼中的茫然和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属于帝王的雄心与烈火!
什么狗屁花园主人!
这片天下,是朕的!是帝师的!
谁敢来抢,朕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帝师!”嬴政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金戈铁马的铿锵之意,“弟子……明白了!”
“庆功宴,要办!要让全天下的子民,在狂欢中,记住这份属于大秦的荣耀与骄傲!这是我们凝聚人心的第一步!”
“《帝师新语》,要印!要让帝师的光辉思想,照亮每一个人的心灵!让他们明白,我们为何而战!这是我们统一思想的第二步!”
“至于第三步……”他的目光,灼灼地看向那三位气息渊渟岳峙的身影,“三位客卿长老,将承载我大秦亿万子民的意志,为我等……战至天倾!”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充满了决绝。
江昆赞许地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世界观崩塌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并迅速理解自己的战略意图,不愧是自己选中的“凡间代理人”。
“很好。”江昆的目光,终于从弟子们的身上,移到了那三位新晋的“防火墙”身上。
盖聂、卫庄、晓梦。
他们将是这场“文明保卫战”中最核心的战斗单元。
但江昆很清楚,光有力量是不够的。
面对一个能执行“宇宙级清理协议”的存在,单纯的力量堆砌毫无意义。你必须拥有与之对抗的“道”,或者说,“权限”。
“盖聂。”江昆首先看向剑圣。
“在。”盖聂手按剑柄,神情肃穆。他已经从那番“守护”与“牢笼”的哲学思辨中走了出来,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你的剑,为守护而生。”江昆淡淡道,“但你有没有想过,当你要守护的对象,从一个人,一个国家,变成一整个文明,亿万生灵时,你的剑,该如何去握?”
盖聂沉默了。
他的剑,可以守护端木蓉,可以守护天明,甚至可以守护大秦的安危。
但守护一个“文明”?
这个概念太宏大了,宏大到他的“百步飞剑”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弟子愚钝,请帝师指点。”盖聂躬身请教。
“我无法指点你。”江昆摇了摇头,“道,是走出来的,不是教出来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咸阳城的方向。
“从这里,到咸阳宫,三里长街。街上有贩夫走卒,有稚童老妪,有商贾百工,有喜怒哀哀,有生老病死。”
“去吧,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心去感受。去看看,你要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当你明白了,你要守护的,不仅仅是他们的‘生命’,更是他们生命中所蕴含的那些‘美好’——那一声叫卖,那一串糖葫芦,那一个微笑……你的剑,自然会知道该刺向何方。”
“这,是你的考题。”
盖聂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江昆那双仿佛洞悉了一切的眼眸,许久,郑重地行了一礼:“弟子……领命。”
说罢,他转身,一步一步,向着那片人间烟火走去。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少了几分剑圣的锋利,多了几分融入尘世的厚重。
江昆的目光,又落在了卫庄身上。
“卫庄。”
“嗯。”卫庄的回应,只有一个字,冰冷而简短。但他那双融合了霸道与希望的眸子,却死死地盯着江昆,仿佛要将他看穿。
“你的剑,为力量而生,为复仇而燃。”江昆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你信奉弱肉强食,你渴望站在力量的顶端。现在,机会来了。”
“一个比你强大无数倍,强大到可以随意定义‘强弱’本身的存在,即将降临。”
“你怕吗?”
卫庄的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露出了那口标志性的鲨齿。
“我只怕……他不够强。”
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无与伦比的狂傲!
死过一次的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江昆赐予他的新生,那融合了“希望”与“复仇”的全新剑意,正在他的体内咆哮,渴望着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很好。”江昆笑了,“你的考题,比盖聂的简单,也比他的更难。”
他同样指向咸阳城的方向。
“去吧,去城里最高的地方,看着那芸芸众生。”
“然后,想象一下。那个‘街道办主任’来了,他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将你,将我,将这满城的人,这片天地,都从‘存在’的层面,彻底抹去。”
“那种极致的无力,极致的屈辱,极致的……不甘。”
“去感受它,去拥抱它,去将它……化为你剑意的一部分。”
“你的剑,诞生于‘失去’。那么,就让对‘再次失去一切’的恐惧,成为你挥剑的最强动力。”
“我需要一柄……能斩断‘绝望’本身的剑。”
卫庄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那双从未有过波动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名为“恐惧”的火焰。
但那火焰,很快就被更深沉、更狂暴的战意所吞噬!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江昆,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的身影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冲天而起,瞬间便落在了咸阳城最高的角楼之巅,如一尊沉默的雕塑,俯瞰着下方那片即将被“剥夺”的繁华。
最后,江昆的目光,落在了晓梦的身上。
这位刚刚完成了道心涅盘的天宗奇才,正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看着他,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晓梦,你的考题,最特殊。”
江昆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丝欣赏。
“盖聂的道,是‘入世’,是‘守护’。”
“卫庄的道,是‘破灭’,是‘不甘’。”
“而你的道……”
他微微一笑。
“是‘出世’,是‘规则’。”
“你的剑,已经看到了‘空’。但那只是我们这个‘花园’里的‘空’。”
“现在,我要你,去看到‘花园’之外的‘空’。”
他抬起手,一指点向天空。
“那个‘街道办主任’,他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神。他,更像是一道‘程序’,一个奉‘规则’而行的‘使者’。”
“他有他的‘道’,他的‘理’。”
“我要你做的,不是去战胜他,也不是去毁灭他。”
江昆的声音,充满了某种恶魔般的诱惑。
“我要你……去理解他,去解析他,去……成为他。”
“我要你,在这三天之内,将你的‘天宗剑法’,彻底忘掉。转而去学习……‘宇宙街道办工作手册第一版’。”
“你的剑,将不再是伤人之剑,而是……‘讲理’之剑。”
“当他降临时,我需要你,能用他的‘语言’,他的‘逻辑’,他的‘规则’,去跟他……辩论。”
“去告诉他,为什么我们这棵‘杂草’,有资格,在这片花园里,继续生长。”
“你的剑,将是我们的……‘律师函’。”
晓梦,彻底呆住了。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江昆会给她这样一个……荒诞到极致,却又……高深到极致的考题!
用剑……去讲理?
去当一个……文明的“律师”?
这……这简直比让她去刺杀那个“主人”还要离谱!
但下一秒,一种前所未有的、醍醐灌顶般的明悟,席卷了她的全身!
是啊!
对抗规则的最高境界,不是打破规则,而是……利用规则,解释规则,甚至……重新定义规则!
“弟子……”晓梦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微微颤抖,她对着江昆,行了一个道家最古老、最隆重的稽首大礼。
“……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