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当拆迁队冲进你的后花园时,不要惊慌,也许他们只是想承包出去,种上更值钱的风景。
渭水之畔,那股因神迹降临而沸腾到极致的狂热,随着江昆那微不可察的停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缓键。
万籁俱寂。
风停了,水波平了,就连最激动的朝臣心脏的狂跳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某种更高层次的意志所平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昆的背影上。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一个简单的转身停步,却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静止。
嬴政那颗刚刚被狂喜与崇拜填满的帝王之心,猛地一紧。他最擅长察言观色,尤其是对这位他奉若神明的帝师。
帝师……有哪里不对?
那不是疲惫,不是虚弱,更不是失控。
那是一种……类似于棋手在落子后,忽然发现棋盘之外,又有人摆下了一个更大棋局的眼神。
一种混杂着诧异、玩味,以及一丝被冒犯的兴致。
“帝师?”
嬴政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江昆的思绪。
江昆缓缓地、一帧一帧地转过身来,脸上的和煦微笑依旧完美无瑕,仿佛刚才那刹那的停顿只是众人的错觉。
他深邃的目光扫过全场,从五体投地的嬴政,到满脸狂热的文武,再到身后那三位刚刚宣誓效忠、气息已然脱胎换骨的绝顶高手。
每个人的表情,每个人的心跳,每一丝肌肉的颤动,都在他的感知中,汇聚成一幅生动的、名为“盛世开端”的油画。
多美啊。
刚刚打扫干净了自己的花园,种下了几株不错的风景树,规划好了未来的园林设计……结果就有人通知我,说我这块地是违章建筑,要派个“街道办主任”来强拆?
江昆在心底无声地失笑。
“董事会”……听起来就像是某个物业公司的名字。
而“宇宙街道办主任”这个职位,更是充满了某种令人啼笑皆非的官僚主义气息。
但江昆很清楚,越是这种听起来滑稽、朴素的名词,在跨文明的语境下,往往代表着越恐怖、越不容置疑的执行力。
就像凡人世界的“奉天承运”四个字,背后是百万大军和如山律法。
这个“街道办主任”,代表的,恐怕就是那个“董事会”的“天条”。
有意思。
真的,太有意思了。
他本以为,解决了这些“天外邪魔”之后,自己可以悠闲地当个幕后导演,看看自己种下的“道种”能开出怎样绚烂的文明之花。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园丁”找上门来,而且看起来,对方似乎不满意自己这个“野生开发者”对“服务器”进行的私自修改。
“无妨。”
江昆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感。
他对着嬴政,以及满朝文武,轻轻抬了抬手:“都起来吧,庆功宴可以开始准备了,但在此之前,我还有一堂课要上。”
一堂课?
众人一愣,随即,更加狂热的火焰在眼中燃烧起来。
帝师又要讲课了!
之前的每一次讲课,都给大秦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一次,在展现了如此神威之后,帝师的课堂,又将揭示何等惊世骇俗的真理?
嬴政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立刻挺直了腰杆,恭敬道:“弟子遵命!请帝师示下,我等该如何准备?”
“不用准备。”
江昆的目光,越过嬴政,投向了更远方的天空,仿佛能穿透那蔚蓝的天幕,看到宇宙深处正在逼近的风暴。
他淡淡地说道:“这是一堂……公开课。”
“课题,叫做《宇宙社会学入门,以及……当街道办上门时,我们该如何正确地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宇宙社会学?
街道办?
合法权益?
一连串全新的、闻所未闻的词汇,从江昆口中吐出,砸在所有人的心头,让刚刚还在为“神迹”而震撼的众人,瞬间陷入了更深层次的茫然与困惑。
每一个字他们都能听懂,但组合在一起,却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只有三个人,露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王翦、赵成、非云子。
这三位刚刚领到“课后作业”的弟子,在听到江昆的话后,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们手中的玉简,正记录着来自“天外”的文明信息。
王翦正在头疼,该如何理解那种将个体伟力发展到极致,一人即为一军的“星际战争模式”。
赵成正沉浸在那个用“信用点”和“价值符号”构建虚拟神国,将万物都定价的“资本文明”的逻辑陷阱中,无法自拔。
而非云子,更是对着那段由纯粹信息构成的“病毒”代码,如痴如醉,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与“格物致知”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逻辑之美”。
他们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帝师口中的“宇宙”,绝对不是一个虚指!
而“街道办”这个词……虽然陌生,但结合他们正在研究的资料,一种毛骨悚然的猜测,在他们心底浮现。
“老师……”非云子第一个忍不住,他扶了扶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声音因为激动和一丝丝恐惧而颤抖,“您说的‘街道办’,是指……对那些‘存在性-S级-思想病毒’进行定期清理的……更高权限执行协议吗?”
他下意识地,引用了自己正在反编译的那个“信息文明”中的术语。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嬴政和满朝文武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师徒的对话越发高深莫测。
但盖聂、卫庄,尤其是刚刚被“开阔了眼界”的晓梦,却是瞳孔骤然一缩!
他们虽然不懂那些词汇的具体含义,但“病毒”、“清理”、“更高权限”,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所散发出的那股冰冷、无情、高高在上的意味,让他们这些站在人间顶点的强者,都感到了一股发自灵魂的寒意。
江昆赞许地看了非云子一眼。
“看来你的预习工作做得不错。”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身后的晓梦。
“晓梦。”
“在。”晓梦上前一步,她那身云白色的道袍无风自动,清丽的脸庞上,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清冷孤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求知者面对真理时的虔诚与专注。
“你刚刚,挥出了‘空’的一剑。”江昆问道,“在你看来,什么是‘空’?”
晓梦沉吟片刻,字字珠玑:“万物皆有其‘在’,有其‘理’。当‘理’被勘破,‘在’便不存。无所在,无所理,便是‘空’。”
这是她此生剑道的最高领悟。
“很好。”江昆点点头,然后又问,“那你认为,‘在’,又是什么?”
晓梦一怔。
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
“‘在’,便是存在。山川河流,草木生灵,皆为‘在’。”她下意识地回答。
“那我再问你,”江昆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是谁,来定义他们的‘存在’?”
“是……天道?”晓梦迟疑道。
“那天道,又是什么?”
“是……世界的规则?”
“那规则,又是谁定的?”
江,昆一连三问,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晓梦刚刚重塑的道心之上!
她那双看透了“虚无”的秋水明眸,第一次,陷入了彻底的迷茫。
是啊……
她能勘破万物存在的“理”,让其归于“空”。
但她从未想过,这个“理”本身,这个允许万物“存在”的资格,究竟是谁赋予的?
这个世界,为何是这个样子?为何山是山,水是水?为何人会生老病死?为何道法可以引动天地之力?
这一切规则的背后,那个最初的“立法者”,又是谁?
看着陷入沉思的晓梦,江昆的目光扫过同样在思考的盖聂和卫庄,最后落在了嬴政和所有人的脸上。
他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却又带着一种足以颠覆世界观的宏大与森然。
“你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你们呼吸的这片天空,你们所认知的一切,山川、河流、国家、百家、乃至你们的生命和思想……”
“……可能,都只是一个巨大的‘后花园’。”
“我们,是花园里的风景。”
“现在,”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个让所有人不寒而栗的笑容,“花园的‘主人’,派了一个‘管家’,过来巡视。”
“他认为,花园里长出了一棵不该长的‘杂草’。”
“这棵杂草,污染了土壤,破坏了风水,需要被连根拔起,甚至……需要把整块地都翻过来,用石灰和烈火,彻底消杀一遍。”
“而我……”
江昆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就是那棵杂草。”
轰!
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九天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