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叶玄独自去了讲经堂。
天还没亮透，朝阳峰的石阶上结了一层薄霜。
他的靴子踩上去，霜花碎裂，发出细碎的声响。
松林里很安静，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风从树梢穿过，带下来几片枯黄的松针。
讲经堂的门开着。
里面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只有穹顶上的天窗透进来几道灰白色的光。
光柱落在地面上，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周长老坐在高台上的蒲团上，背对着门。
他的腰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里握着那把短剑。
灰色的头发散落在肩膀上，没有束起来。
叶玄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周长老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下巴。
“坐。”
叶玄走到前排，在一个蒲团上坐下。
蒲团很旧，边角都磨毛了，坐上去能感觉到地面的凉意。
周长老沉默了很久。
叶玄没有催，就坐在那里等着。
大厅里很安静，能听到周长老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你昨天压制我体内暴走灵力的时候，感觉到了什么？”
周长老终于开口了。
叶玄想了想。
“血腥味。很浓的血腥味。”
周长老点了点头。
“三百年前，南神域那一战，我杀了三千七百个魔修。”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清单。
“三千七百个。每个人的血都溅在我身上，每个人的惨叫声都留在我耳朵里。”
“我以为杀完了就结束了，但那些东西没有走。它们留在我体内，变成了心魔。”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短剑。
“每隔一段时间，心魔就会发作。”
“我会看到那些被我杀死的人站在我面前，问为什么要杀他们。”
“我会看到我的战友被魔修撕成碎片，问我为什么没救他们。”
“我会看到我的修为一点一点地流失，问我后不后悔。”
叶玄没有说话。
“后悔？”
周长老笑了一声，笑声很干，像是砂纸在摩擦。
“不后悔。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去。还是会杀三千七百个魔修。还是会看着修为从神君境跌到神境。还是会每天被心魔折磨。”
他把短剑举起来，让叶玄能看到剑刃。
“这把剑跟了我三千年。三千年来，它杀过的人，比我杀过的还多。但它从来没有断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叶玄想了想。
“因为你知道它的心，它也知道你的心。”
周长老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记住了。”
“周长老的讲道，我记得很清楚。”
周长老把短剑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高台边缘，低头看着叶玄。
“跟我来。”
他转身朝高台后面的通道走去。
叶玄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石壁，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叶玄看了一眼，是一些剑诀和修炼心得，笔迹各不相同，应该是历代弟子留下的。
通道尽头是一扇石门。
周长老把手按在石门上，石门无声地打开。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大概十丈见方。
石室里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石室的四面墙壁上刻满了剑痕。
叶玄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剑痕，呼吸不由得停了一瞬。
那些剑痕不是用刀斧刻出来的，是用剑劈出来的。
每一道剑痕都不同，有的深，有的浅，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笔直如线，有的弯曲如蛇。
剑痕的走向没有规律，像是随手挥出来的。
但叶玄能感觉到那些剑痕里蕴含的东西。
每一道剑痕都带着一股剑意，有的凌厉，有的霸道，有的阴柔，有的刚猛。
那些剑意在石壁上存了不知道多少年，依然没有消散，像是活的一样。
“这里是历代剑宗前辈留下剑痕的地方。”
周长老说。
“每一道剑痕，都是一个剑修毕生的领悟。有的是外门弟子留下的，有的是内门弟子留下的，有的是长老留下的，有的是宗主留下的。时间最久的，已经有三万年了。”
他走到一面墙壁前，指着最上面的一道剑痕。
那道剑痕很短，只有三寸长，很浅，像是指甲划出来的。
但叶玄盯着那道剑痕看的时候，感觉眼前一花，仿佛看到一把剑从虚空中刺出来，速度快得看不清，只留下一道白光。
他晃了晃脑袋，退后一步。
周长老看了他一眼。
“感觉到了？”
叶玄点头。
“很厉害。”
“那是三万年前天元剑宗第三代宗主留下的。他飞升神界的时候，达到神王境。”
“三万年后，他已经到了什么境界，没人知道。但这一剑，足以斩杀神皇。”
叶玄又看了一眼那道剑痕，心里涌起一股敬意。
周长老走到另一面墙壁前，指着一道很深的剑痕。
那道剑痕足有三尺长，半寸深，剑痕的边缘有很多细小的裂纹，像是被震裂的。
“这是一千年前外门弟子李青山留下的。他入门的时候才神境三重，在天元剑宗待了五百年，修为始终突破不了真神境。”
“所有人都说他不行，说他天赋太差。他不服，每天在后山练剑，练了三百年。”
“三百年的最后一天，他在这间石室里劈出了这一剑。这一剑的威力，达到了神将境。”
周长老的声音有些沙哑。
“劈完这一剑，他就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但这一剑留下来了，告诉我们所有人，天赋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心。”
叶玄看着那道剑痕，沉默了很久。
周长老走到石室中间，转身面对叶玄。
“这里的每一道剑痕，都是一个剑修的路。有的路走得远，有的路走得近。”
“有的路宽，有的路窄。但不管走多远，走多宽，他们都是剑修。他们的剑，都在这面墙上。”
他顿了顿。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就在这里看这些剑痕。能看懂多少，是你的造化。”
叶玄点头。
“多谢周长老。”
周长老摆摆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小心一点。有些剑痕很危险，不要靠太近。”
他走出石室，石门无声地关上。
石室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叶玄一个人，和满墙的剑痕。
叶玄深吸一口气，走到第一面墙壁前。
他先从最底层的剑痕看起，那些剑痕比较浅，也比较短，应该是修为较低的弟子留下的。
他选了一道剑痕，盯着看。
那道剑痕很直，从左上到右下，笔直如线。
叶玄盯着看了几息，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个年轻弟子站在石室里，手握长剑，一剑劈下。
剑势很猛，但不够稳，劈到一半的时候偏了方向，所以剑痕的末端微微弯曲。
叶玄闭上眼，在脑海中模拟那一剑。
他感觉自己的手臂跟着那个弟子的动作挥出去，剑刃劈开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但剑势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偏离的力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剑刃。
他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手臂上的肌肉在微微跳动，像是刚才真的挥了一剑。
他继续看下一道剑痕。
这道剑痕很短，只有一寸长，但很深，像是把剑尖刺进石头里，然后拔出来。
他盯着看，眼前浮现出一个女弟子的身影。
她站在石室里，手握短剑，一剑刺出。
剑势很快，快得看不清，只听到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叶玄闭上眼，在脑海中模拟那一刺。
他的手臂猛地往前一送，手指松开又握紧，像是在握着一把无形的剑。
他感觉到指尖有一股气流在旋转，锋利得像刀刃。
他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指尖发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割了一下。
他继续看。
一道接一道地看，一道接一道地模拟。
每一道剑痕都带着不同的剑意，有的刚猛，有的阴柔，有的快如闪电，有的慢如流水。
他的身体在不停地动，手臂挥出去，收回来，再挥出去。
手指刺出去，收回来，再刺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玄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衣服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手臂上的肌肉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指尖全是红印子。
他靠着墙壁坐下，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的灵力。
灵力的流转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经脉里的滞涩感也减轻了不少。
那些剑痕里蕴含的剑意，像是磨刀石一样，把他的剑心磨得更锋利了。
他休息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第二面墙壁前。
这一面墙壁上的剑痕比第一面更深，也更长，应该是修为更高的弟子留下的。
他选了一道剑痕，盯着看。
这道剑痕很长，有五尺长，半寸深，剑痕的边缘很光滑，像是被热刀切开的黄油。
他盯着看了很久，眼前才浮现出画面。
一个中年男子站在石室里，手里握着一把很长的剑。
他没有劈，没有刺，只是把剑横在身前，然后往前推。
剑刃推出去的时候，空气被压缩成一堵无形的墙，撞在石壁上，留下这道长长的剑痕。
叶玄闭上眼，在脑海中模拟那一推。
他双手握剑，剑刃横在胸前，然后往前推。
手臂上的肌肉绷紧，灵力从丹田涌出来，顺着经脉流向手臂。
他感觉剑刃前面有一堵无形的墙，很厚，很硬，推不动。
他咬紧牙关，继续推。
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来，血管鼓得像蚯蚓。
灵力在经脉里疯狂地流转，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然后，那堵墙碎了。
他感觉剑刃猛地往前一冲，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石室中间，双手握着混沌星辰剑，剑刃指着前方的石壁。
石壁上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在脑海中模拟那一剑，并没有真的劈出去。
他收起剑，喘着气。
手臂上的肌肉还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
但体内的灵力流转得更快了，经脉里的滞涩感又减轻了不少。
他继续看。
一道接一道地看，一面墙接一面墙地看。
每一道剑痕都像是一堂课，教他什么是剑，什么是剑意，什么是剑心。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叶玄已经看完了三面墙上的剑痕。
他累得站都站不稳了，双腿在发抖，手臂也抬不起来。
他靠着墙壁坐下，闭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空旷的平原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在吹。
然后，一道剑光从天边亮起来，朝他飞过来。
剑光很快，快得看不清。
他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剑光越来越近。
剑光飞到面前的时候，突然停了。
剑光散去，露出一把剑。
那把剑很普通，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铁剑。
但叶玄盯着那把剑看的时候，感觉它在看他。
铁剑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朝地面落下去。
剑尖刺进地面，剑身微微颤抖，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叶玄走过去，伸手握住剑柄。
剑柄很凉，像是握着一块冰。
他把剑拔出来，举在面前。
剑刃上映出他的脸。
脸很瘦，眼睛很亮，嘴角紧抿着。
他看着剑刃上的自己，剑刃上的自己也在看着他。
他握紧剑柄，一剑劈出。
剑刃劈开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声。
啸声很响，震得平原都在颤抖。
然后，风停了。
天空暗下来。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叶玄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石室里。
夜明珠的绿光照在墙壁上，照出那些密密麻麻的剑痕。
他的手里握着混沌星辰剑，剑刃横放在膝盖上，剑身上的星辰纹路在微微发光。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双腿还在发抖，但比昨天好多了。
他走到第四面墙壁前，开始看最后一面墙上的剑痕。
这面墙上的剑痕很少，只有七道。
但每一道都很深，很深，深得像是要把石壁劈穿。
叶玄站在第一道剑痕前，盯着看。
那道剑痕很粗，有手指那么宽，剑痕的边缘有很多细小的裂纹，像是被震裂的。
他盯着看了很久，眼前才浮现出画面。
一个老者站在石室里，手里没有剑。
他只是伸出手指，往石壁上一指。
一道剑气从指尖射出，撞在石壁上，留下这道剑痕。
叶玄闭上眼，在脑海中模拟那一指。
他伸出手指，往前一指。
灵力从指尖涌出来，凝聚成一道剑气，射向前方。
剑气很细，像一根针，但速度很快，快得看不清。
他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指尖有一道红印，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走到第二道剑痕前。
这道剑痕很短，只有一寸长，但很深，深得像是要把石壁刺穿。
他盯着看，眼前浮现出一个中年女子的身影。
她站在石室里，手里握着一把短剑，一剑刺出。
剑势很慢，慢得像是在水里刺。
但剑尖碰到石壁的瞬间，整面石壁都在颤抖。
叶玄闭上眼，在脑海中模拟那一刺。
他握着混沌星辰剑，一剑刺出。
速度很慢，慢得像是在推一座山。
手臂上的肌肉绷到极限，青筋一根根地暴起来。
灵力在经脉里疯狂地流转，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剑尖刺出去的时候，他感觉整条手臂都在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剑尖上凝聚，越来越大，越来越重。
然后，那股力量爆发了。
他感觉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石室中间，混沌星辰剑的剑尖指着前方的石壁。
剑尖在微微颤抖，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他收剑，喘着气。
手臂上的肌肉在剧烈地抖动，手指也握不住剑柄了。
他把混沌星辰剑插回剑鞘，靠着墙壁坐下。
体内的灵力在疯狂地流转，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不止。
经脉里的滞涩感几乎消失了，灵力在经脉里奔涌，像是一条解冻的河流。
他闭上眼，运转混沌吞天诀。
灵力在体内流转了三十六个周天，每流转一个周天，就壮大了几分。
到第三十六个周天的时候，他感觉体内的灵力已经恢复到了仙界的七成。
他睁开眼，握了握拳。
拳头上凝聚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那是神界法则被灵力激活后产生的反应。
石室的石门打开了。
周长老站在门口，看着叶玄。
“三天到了。”
叶玄站起来，朝周长老鞠了一躬。
“多谢周长老。”
周长老摆摆手。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的造化。”
他看了一眼墙壁上的剑痕。
“看懂了多少？”
叶玄想了想。
“大概三成。”
周长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不是干笑，是真的在笑。
“三成？你知道那些内门弟子来这里，能看懂多少吗？”
叶玄摇头。
“一成。”
周长老伸出食指。
“天赋最好的，也只能看懂一成。你能看懂三成，说明你的剑道根基比我想象的还要扎实。”
他转身往外走。
“走吧。三天没吃东西，该回去喝粥了。”
叶玄跟在他身后，走出石室，穿过通道，回到讲经堂的大厅。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他在石室里待了三天，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长老停下脚步。
“叶玄。”
“在。”
周长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的剑道很特别。混沌属性，吞噬特性，还有融合了多种意境的剑招。这种剑道，我在神界没见过。”
他转过身，看着叶玄。
“但正因为特别，所以更难走。你要走的路，比所有人都长，都比所有人都难。你准备好了吗？”
叶玄看着周长老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老，很深，像是一口枯井。
但枯井的底部，还有水。
“准备好了。”
周长老点了点头。
“那就去吧。记住，剑心不动，剑就不会断。”
叶玄走出讲经堂，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松针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
他握紧腰间的混沌星辰剑，剑刃上的星辰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