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之后。
风沙渐歇，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沉沉的、如同匍匐巨兽般的山影。
山影之下，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昏黄的暮色中顽强闪烁。
那里便是黑岩仙洲西北边境的咽喉——风啸峡谷。
而峡谷入口外侧，依山而建的那片灯火聚集地，便是往来修士口中常提的“集沙镇”。
越是靠近，风势便越显诡异。
并非持续的狂风，而是一阵一阵、忽强忽弱、方向变幻不定的怪风。
风声也与众不同，时而尖锐如哨，时而低沉如泣，灌入耳中，竟有几分扰乱心神之感。
难怪此地被称为“风啸峡谷”。
叶玄与寒玉仙子站在一座沙丘上，遥望着远处的集镇。
集镇规模不算太大，房屋多是就地取材，用黑色山岩和夯土垒砌而成，低矮粗犷，与黑岩城的建筑风格一脉相承，但更显简陋。
镇子外围筑有一圈粗糙的石墙，墙上可见修补痕迹和暗沉的血渍，显示这里并非太平之地。
进出镇子的修士不少，大多行色匆匆，气息驳杂，修为从虚仙境到真仙境不等。
有的独行，有的三五成群，还有一些规模较大的车队，驮兽的嘶鸣和车轮碾过砂石的声音混杂在风声中。
“此地龙蛇混杂，需多加小心。”
寒玉仙子传音道。
她能感觉到，那镇子中有几道不弱的气息，至少是真仙境中期。
叶玄点头，将自身气息维持在虚仙境五重左右，一个既不会引人轻视、又不会太过扎眼的层次。
寒玉仙子则依旧收敛气息，戴着兜帽面纱，看上去如同一个普通的虚仙境七八重女修。
两人随着人流，走向集沙镇的入口。
入口处有数名穿着杂乱皮甲、手持兵器的守卫，正在检查进出人员的身份和货物。
守卫修为不高，多是虚仙境三四重，但眼神凶狠，显然都是刀头舔血的悍勇之辈。
他们并非官方人员，更像是本地几个势力联合雇佣的看门人。
轮到叶玄和寒玉仙子时，一名独臂守卫懒洋洋地伸出手：
“入镇费，一人十块下品仙灵石。短期停留，超过三日需续费。”
叶玄没有多言，取出二十块灵石递过去。
守卫接过灵石掂了掂，又打量了两人几眼，尤其是在寒玉仙子身上停留了片刻，但感受到她身上隐约的冰寒气息后，便移开了目光，挥挥手：
“进去吧。”
“镇内禁止私自斗法，违者严惩。”
“住处、酒馆、交易区自己找。”
两人进入镇内。
镇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拥挤喧嚣。
街道狭窄弯曲，地面铺着碎石和沙土，踩上去沙沙作响。
两侧店铺林立，招牌五花八门：
“沙狼酒馆”、“蝎尾兵器铺”、“绿洲杂货”、“风语客栈”……
空气里弥漫着酒气、汗味、烤肉香、劣质香料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形形色色的修士穿梭其间。
有穿着统一服饰的宗门弟子，有裹着厚重袍服、只露出眼睛的沙漠旅人，有坦胸露腹、浑身疤痕的佣兵，也有神情警惕、低声交谈的商贾。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吵声、笑骂声不绝于耳。
叶玄与寒玉仙子尽量低调，沿着街道缓缓前行，目光扫过两旁店铺，同时留意着周围人群的交谈。
“……妈的，‘沙蛇’那帮杂碎又抬价了！带一次路要五百灵石，怎么不去抢！”
“听说没有？”
“前几天‘黑风洞’那边又失踪了一支探索队，连个响动都没传出来……”
“西街新开了家‘流沙商会’，收购沙蜥皮和毒囊，价格比老王家高半成……”
“……西北方向最近不太平，好几支商队在‘死寂沙海’边缘遇袭，货物被抢，人也没活几个……”
各种信息碎片涌入耳中。
叶玄注意到，“黑风洞”和“死寂沙海”是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前者代表机遇与危险并存的秘境，后者则是令人谈之色变的绝地。
他们先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磐石客栈”。
客栈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修为在虚仙境六重，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笑容。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一间清净的客房。”
叶玄道。
掌柜看了眼戴着兜帽的寒玉仙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道：
“好嘞！”
“二楼天字三号房，安静，视野也好，一天三十灵石，包热水。”
“先付三天？”
叶玄付了九十灵石，接过一把粗糙的黄铜钥匙。
客房不大，陈设简单，但还算干净。
窗户对着客栈后院，相对僻静。
叶玄检查了一下房间，确认没有监视阵法之类的存在，这才布下自己的预警和隔音结界。
安顿下来后，两人决定分头行动，以节省时间。
寒玉仙子留在客栈，一是休息调息，二是通过客栈掌柜或伙计，打听一些关于黑衣青年和西北路途的公开消息。
她气质清冷，不易与人亲近，但正因如此，有时反而能从那些敬畏或仰慕她实力的低阶修士口中，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信息。
叶玄则独自出门，准备去镇上的酒馆和交易区转转。
酒馆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而交易区则能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甚至可能遇到准备穿越死寂沙海的商队或向导。
他首先来到镇子中央最热闹的“沙狼酒馆”。
掀开厚重的兽皮门帘，一股混杂着酒气、汗味和烤肉味的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酒馆内部空间颇大，摆着几十张粗糙的木桌，此刻坐了七八成客人。
有大声划拳拼酒的，有围在一起低声交谈的，也有独自坐在角落闷头喝酒的。
叶玄寻了张靠墙的空桌坐下，点了一壶最普通的“沙棘酒”和两碟小菜。
酒水入口辛辣粗糙，带着沙棘特有的酸涩，不过蕴含一丝微弱的灵气，倒也勉强能喝。
他一边慢慢喝着酒，一边将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般悄然铺开，捕捉着酒馆内的各种交谈。
“……嘿，听说了吗？‘铁岩盟’和‘沙蛇帮’为了黑风洞第三层的一条新矿脉，又干起来了，死了不少人……”
“……东边来的那支‘金驼商队’，据说招募护卫，要穿越死寂沙海去黄沙洲，报酬丰厚，不过要求也高，至少虚仙境七重……”
“……半个月前在峡谷外围救了一支商队的那个黑衣剑修？”
“好像往‘碎石坡’方向去了，之后就再没消息……”
“……最近镇子里来了几个生面孔，气息不弱，好像是冲着黑风洞来的……”
信息杂乱，但叶玄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点。
“铁岩盟”和“沙蛇帮”似乎是本地两大势力，争夺黑风洞资源。
“金驼商队”招募护卫，这是个可能搭上顺风车的机会。
黑衣剑修曾在“碎石坡”方向出现。
他默默记下，又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将酒壶中的酒喝完，这才起身离开。
接着，他来到镇子西侧的交易区。
这里更像一个大型的露天市场，摆满了地摊和简易帐篷。
出售的物品五花八门：
沙漠特产的各种矿石、药材、妖兽材料，从黑风洞或其他秘境中带出来的残破法器、未知用途的碎片，甚至还有一些被禁锢的低阶妖兽幼崽。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叶玄在市场中慢慢逛着，目光扫过那些摊位，偶尔驻足询问几句价格，表现得像一个普通的、想淘点东西的散修。
他的目标不是买东西，而是听消息，观察人。
在一个出售各种地图和情报玉简的摊位前，叶玄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满脸风霜的老者，修为只有虚仙境三重，但眼神精明。
“道友，需要什么地图？”
“风啸峡谷详细地形图？”
“死寂沙海部分已知路线图？”
“还是黑风洞前两层简易图？”
老者热情招呼。
叶玄拿起一枚标注“死寂沙海已知路线及危险区域”的玉简，神识粗略一扫，发现内容比周峰给的还要简略，且很多地方语焉不详。
“这地图，似乎不太详尽。”
叶玄道。
老者苦笑：“道友，死寂沙海那地方，谁敢说自己的地图详尽？”
“进去能活着出来的就不多，能绘制地图的更是凤毛麟角。”
“我这份，已经是集沙镇能买到的最详细的了，标注了几条相对安全的商道和几处已知的流沙漩涡、沙盗据点。”
“五十灵石，不二价。”
叶玄放下玉简，又拿起另一枚关于黑风洞的玉简。
“黑风洞最近很热闹？”
老者压低声音：“何止热闹！”
“简直要炸锅了！”
“据说有人在第三层深处发现了一处上古遗迹的入口，里面可能有重宝！”
“铁岩盟和沙蛇帮都红了眼，还有其他闻风而来的势力，现在黑风洞那边天天都有人进去，也天天都有人出不来。”
叶玄心中一动，想起了那块得自黑煞盗头领的古怪黑色令牌。
令牌背面模糊的山洞图案，莫非指的就是黑风洞？
那令牌，会不会与这上古遗迹有关？
他不动声色，又问了几个关于近期外来修士和黑衣剑修的问题。
老者知道的也不多，只说确实有个黑衣剑修很厉害，但行踪不定，最后一次出现是在碎石坡附近。
叶玄花了一百灵石，买下了那份死寂沙海地图和一份风啸峡谷详图，算是给已有情报做个补充。
离开交易区，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集沙镇各处亮起了灯火，但街道上行人反而更多了，夜晚似乎是此地最活跃的时候。
叶玄没有立刻回客栈，而是在镇子里又转了一圈，重点留意了“金驼商队”招募护卫的告示牌，以及“铁岩盟”、“沙蛇帮”的驻地所在。
等他回到磐石客栈时，已是深夜。
客房里，寒玉仙子已经回来，正在静坐调息。
感应到叶玄回来，她睁开眼。
“打听到什么？”
叶玄布下隔音结界后问道。
寒玉仙子道：“从客栈掌柜口中得知，黑衣剑修约十天前曾在镇中短暂停留，购买了一些补给，然后往碎石坡方向去了。”
“掌柜还说，碎石坡是前往‘风眼’的必经之路。”
“‘风眼’是风啸峡谷内一处奇异之地，常年有混乱的空间风刃，据说里面有稀有的‘风灵晶’产出，但也异常危险。”
她顿了顿，继续道：“另外，掌柜提及，近期有几波气息古怪的修士来到集沙镇，似乎并非为了黑风洞或风灵晶，行踪诡秘，像是在找人。”
叶玄眉头微挑。
找人？
会是血煞仙门的人追来了？
还是……与那张“听雨轩”的寻人告示有关？
又或者，是其他未知势力？
他将自己在酒馆和交易区的见闻也详细说了一遍。
“黑风洞的上古遗迹，可能与那令牌有关。”
“金驼商队是个机会。”
“碎石坡和风眼，或许能找到黑衣剑修的线索。”
叶玄总结道，“明日，我们先去碎石坡方向查探。”
“若无所获，再考虑是否与金驼商队接触，或者……去黑风洞边缘看看。”
寒玉仙子点头同意。
计划已定，两人不再多言，各自调息，为明日的行动养精蓄锐。
窗外，集沙镇的喧嚣渐渐平息，唯有那永不停歇的、如泣如诉的风声，依旧在峡谷上空回荡，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的古老与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