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川大辉接到阿库亚电话的时候,正在看一份中文剧本。
手机响了很久他才接起来,因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阿库亚的声音传来:“是我,阿库亚。”
姬川大辉愣了一下。他和阿库亚不算熟,偶尔在莓pro碰面会点头,但也仅此而已。他不知道阿库亚为什么会有他的号码,更不知道为什么要打给他。
“有件事,”阿库亚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你应该知道。”
姬川大辉没说话,等着。
“神木光是我们的父亲。”
姬川大辉的视线从剧本上移开,落在窗外。午后阳光很好,楼下的车流声隐隐约约传来。
“同父异母。”阿库亚补充道。
姬川大辉沉默了几秒,他放下剧本,靠进沙发里。
“你不会要叫我哥哥吧?”他问。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阿库亚的声音才传来,有点嫌弃的意味:“才不会。”
姬川大辉弯了弯嘴角。他其实没有特别的感觉。震惊吗?有一点。愤怒吗?好像没有。那个男人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名字,他没有被那个人抚养过,没有被那个人伤害过,那个人对他而言甚至比陌生人还要遥远。
挂了电话,姬川大辉继续看剧本。但看了两行,他发现自己的视线停在同一个地方没动过。
他放下剧本,看向窗外。没过多久他去找了金田一敏郎。
LALALAI剧团还是老样子,排练厅里有人在练声,走廊上挂着历届公演的海报。金田一敏郎在办公室里,看见他进来,抬起眼皮扫了一眼。
“金田一先生,”姬川大辉说,“我想去中国定居。”
金田一敏郎顿住了。他看着姬川大辉,眼神从困惑到震惊再到不可置信,最后变成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
“你要走?”他问。
姬川大辉想起自己最初离开日本时,那时候金田一先生说“又不是不回来”。
现在他真“不回来”了。
“等我赚够钱,”姬川大辉说,“在中国开个剧团,请你过来。”
金田一敏郎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哈”地笑了一声。
“你还真敢想,别我死了都没等到那一天。”
姬川大辉弯了弯嘴角:“不会的。”
金田一敏郎沉默了一会儿,靠进椅背里,看着他。
“将来我准备移民,”姬川大辉补充道,“我在中国叫川大辉。”
金田一敏郎的表情精彩极了,姬川大辉看着他的脸,忍不住笑了一下。金田一敏郎瞪了他一眼,但也没说什么。
这臭小子,出国一趟成别国的人了。
离开剧团之后,姬川大辉去了一趟小时候的孤儿院。
他想做个告别。这个地方承载了他人生最初的记忆,虽然那些记忆并不美好,但毕竟是起点,他想在离开之前最后来看一眼。
结果他站在门口,愣住了。
孤儿院整个翻新了。原来的铁栅栏换成了崭新的围墙,旧楼拆了重建,院子里铺了塑胶跑道,还有崭新的滑梯和秋千。几个孩子正在院子里玩耍,笑声传得很远。
姬川大辉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星愿儿童成长中心”,右下角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标志——星愿基金会。
姬川大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来告别的地方,早就不是他记忆里的样子了。而改变这一切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关于AoI,姬川大辉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太多。
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很久以前。那时候她还没有出道,戴着口罩站在房产中介外面,像是在找房子。他正好路过,看见她的背影,然后她转过头来——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好看。他多看了一眼,从她身后默默经过。
他喜欢长相可爱的女生,看到会心情愉悦。
后来她在剧团出现,成了他的同僚,再后来她邀请他同行。他答应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可能是因为她说话时的语气——不是请求,不是交易,只是陈述,好像他答不答应都没关系,但她希望他答应。
后来他知道了她的秘密,再后来她消失了。
有时候他会在网上看以前和她一起拍的视频。那时候他们在中国的小城、古镇、乡村旅行,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拍。阳光很好,她偶尔回头对他笑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摸了摸自己新长出来的胡渣,用中文轻声说。
在酒吧那次,他和真田龙简单聊过几句。他说AoI和他有相似的地方——都不喜欢化妆,都不会照顾自己。真田龙那时候愣了一下,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姬川大辉没再多说。他知道RYU和AoI之间有一种旁人进不去的东西,他不想进,也不需要进。
他只是觉得,她和自己有点像。
不是那种“我们都是可怜人”的像,是更简单的东西——他们都不太会照顾自己,但他们也没觉得需要被照顾。将就着也能过,凑合着也能活。他们不需要把自己打理得服服帖帖,只需要在心理上达到舒适感就够了。
这种舒适感,姬川大辉在中国找到了。
AoI给他的人生多加了一个可能性。一个他从来没想过会存在的可能性。如果没有她,他大概会一直留在剧团,演一辈子的戏,偶尔去酒吧喝一杯,不会不好,但也说不上多好。
但她邀请了,他跟着走了。他看见了一个更适合自己的地方。
所以他选择离开。
他准备参加中国的艺考,他想拿个文凭。有了文凭才更专业。他是日本籍,竞争相对没那么激烈,而且因为AoI,他已经有了一点知名度,这些条件加起来足够他在这里重新开始。
等他赚够了钱,就在中国开个剧团。名字他都已经想好了,就叫“川剧团”,别人问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他就说自己叫川大辉。别人再问他为什么要改名,他就笑笑,不说话。
窗外的阳光很好,楼下的车流声隐隐约约传来。他拿起剧本,继续往下看。
这一次,他的视线没有再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