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奕望向窗外，那里，一轮明月正缓缓升起。
渡边的首级，很快就会送到‘鬼丸’面前。
苏寻衣醒来的消息，让军心大振，百姓奔走相告。
那位在城头指挥若定、运筹帷幄的太后娘娘醒了，台州的天，塌不了。
养伤的日子，比苏寻衣想象的要漫长得多。
石霖每日早晚两次来诊脉，萧婳寸步不离地照料，就连王婉婉，也难得地安静下来。
帮着端茶送水、熬药换药。
玄清道长则时不时来陪她说说话，讲些道家的养生之道，偶尔也会提到大宝小时候的趣事，逗得她忍俊不禁。
又十天过去，苏寻衣终于能勉强坐起来了。
这一日，天气晴好，萧婳扶着她靠坐在床头，王婉婉端来一碗刚熬好的药，苦着脸道：“寻衣，这药可苦了，你忍着点。”
苏寻衣接过碗，一饮而尽，眉头都不皱一下。
王婉婉看得眼睛都直了：“寻衣，你真厉害。
我每次喝药都要含一颗蜜饯，不然根本喝不下去。”
萧婳在一旁笑道：“你以为谁都像你，跟个孩子似的。”
“你们俩呀，就别互相伤害了。”苏寻衣笑了笑。
次日，苏寻衣靠在床头，让人把戚方请来。
戚方走进房间时，神色恭敬而忐忑。
他在城中这些天，已经听说了太后娘娘遇刺的惊险，也听说了太后娘娘一醒来就问起他的事。
这份知遇之恩，让他既感动又惶恐。
“草民戚方，叩见太后娘娘。”他跪下磕头。
“快起来。”苏寻衣虚扶一下，笑道，“这里不是朝堂，不必多礼，坐。”
戚方起身，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却只敢挨着半边。
苏寻衣打量着他。
几日不见，这年轻人似乎精神了些，脸上不再是从前那种病态的苍白。
“戚公子，这几日在城中住得可习惯？”
“回太后，一切都好。
沈将军对草民照顾有加，草民感激不尽。”
苏寻衣点点头，道：“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
戚方正色道：“太后娘娘所托，草民日夜思量，不敢有丝毫懈怠。
草民斗胆，拟了一份章程，请太后过目。”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苏寻衣接过，翻开细看。
册子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练军八策”——招募之法、编伍之法、训练之法、赏罚之法、兵器之法、船舰之法、情报之法、后勤之法。
条理清晰，详略得当，处处可见用心。
苏寻衣越看越满意，眼中光芒愈盛。
这个年轻人，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好，好！”她合上册子，看向戚方的目光中满是赞许。
“戚公子，这八策写得极好。
尤其是‘编伍之法’，将渔民按乡里编队，同乡同船，互相照应，彼此信任，此乃上上之策。”
戚方连忙道：“太后过誉，草民只是……”
“不必自谦。”苏寻衣打断他，“你有真才实学，就该挺起胸膛。
从今日起，你就是这支新军的统领。
至于军名……”她顿了顿，微笑道，“就叫‘戚家军’吧。”
戚方再次跪倒，眼眶泛红：“太后娘娘知遇之恩，草民没齿难忘。
草民愿效死命，定不负太后所托。”
苏寻衣点点头，又道：“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这支新军，初期不要求人多，贵在精。
先从沿海各渔村招募五百人，要选那些水性好、胆子大、人品端正的青壮。
你亲自去选，亲自去训。
训练地点，就选在台州城外的几个小岛上，那里隐秘安全，又有海港，适合水战训练。”
“是。”
“军饷、粮草、兵器、船舰，我会让奕儿全力配合。
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戚方犹豫了一下，道：“太后，草民斗胆，还想求一样东西。”
“说。”
“草民听闻，太后身边有一种改良过的火铳，威力惊人。
若能在新军中配备一些……”
苏寻衣笑了：“你倒是不客气。
好，我会让工部优先供应戚家军一批火铳。
不过火铳只是辅助，真正的根本，还是人。
你要把这些人，练成一支真正的水上劲旅。”
戚方重重叩首：“草民谨记。”
戚方离开后，沈清奕走了进来。
他刚才一直在门外听着，见母亲神色虽疲惫，心中既欣慰又心疼。
“娘，你刚醒没多久，就这么操劳，身体怎么受得了？”
苏寻衣摇摇头：“我没事。
大宝，这个戚方，你一定要好好用。”
沈清奕点点头：“娘看中的人，孩儿信得过。
只是……”他顿了顿，“娘，渡边的首级已经送去给‘鬼丸’了。
你说，他会不会狗急跳墙？”
“会。”苏寻衣毫不犹豫地道，“他一定会。
这个人，贪婪、残忍、又输不起。
他咽不下这口气，接下来一定会疯狂报复。”
“那咱们？”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疯狂，咱们就比他更狠。
他阴险，咱们就比他更狡猾。
大宝，你记住，这一仗，不是打赢那么简单。
我们要打到他怕，打到他再也不敢来，打到那些东瀛人听到‘大景’两个字就腿软。”
沈清奕看着苏寻衣，忽然觉得，有娘在，天塌下来也不怕。
“娘，孩儿记住了。”
三日后，王婉婉从外面跑进来，满脸兴奋：“寻衣，好消息，戚方那边打胜仗了。”
苏寻衣眼睛一亮：“说清楚，婉婉姐。”
王婉婉喘了口气，竹筒倒豆子般道：“前天夜里，一股海寇想偷袭石塘村，戚方提前得了消息，带着乡勇在村外埋伏。
他们用渔网和绳索绊倒了冲在前面的海寇，然后用火箭射他们的船。
海寇乱了阵脚，被乡勇和随后赶到的官军前后夹击，死了三十多个，剩下的逃回海上去了。
咱们这边，只伤了七八个人，一个都没死。”
苏寻衣听完，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好，好，戚方果然没让我失望。”
萧婳也露出惊讶之色：“用渔网绊人？这法子倒是新鲜，以前也未曾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