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赫曼喝了口茶。
“这个故事很多人解读为落后就要挨打,但我读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想到的是另一层意思,壁垒是一把双刃剑。建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安全了,躲在里面不用竞争、不用改变、不用面对外部的冲击。但壁垒挡住的不只是外面的人,还有里面的人看世界的视线。”
“技术壁垒呢?”
“一样的,牙医协会现在在国会山拼命建壁垒。他们觉得自己在保护美国牙科行业,六万八千家诊所、几十万从业者、几百亿美元的市场。建一堵规则的高墙,把南岛国的技术挡在外面。以为这样就可以继续按原来的方式赚钱,种植牙收两万八千美元,假牙收两千八,一切照旧。”
“但他们没想——”
“他们没想的是,墙里面的人会好奇。墙越高,好奇心越重。你告诉美国人,南海有个小岛,上面有一群年轻人发明了让牙齿重新长出来的技术,但因为牙医协会的反对,你们用不到,美国老百姓会怎么想?”
“会骂人。”
“会骂人,而且会在下一次选举的时候让那些建墙的人滚蛋。”
顾雨把棒棒糖嚼碎了,嘎嘣一声。
“所以壁垒保护的不是行业,是暂时延缓了行业的衰退。”
“延缓,有时候能延缓几十年,慈禧太后从拒绝改革到帝国崩溃,中间拖了将近半个世纪。但拖到最后,代价不是行业衰退,是整个帝国的陪葬。”
“牙医协会呢?”
“没那么严重,牙齿技术再先进,也不会让美国崩溃。但对于那些因为付不起种植牙费用而喝粥的老人来说,每一年的拖延,都是在拿他们的健康当代价。代价可大可小,但代价永远不在建壁垒的人身上,在墙外面。”
秦铮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数据已经公开了,FdA也在走加速通道,周医生在国会山被轮番质询,我们还能做什么?”
“种因。”
拉赫曼把搪瓷杯放在桌上,茶水已经凉了,杯盖上的水珠滑下来落在手背上。
“北村那句话怎么说的?种因的人不问结果。你们的因已经种下去了,三十例临床数据、十二个月追踪、开源平台上的全部实验记录。这些因已经种在全世界牙科研究者的脑子里。就算FdA再拖三年,就算牙医协会再建十堵墙,种子已经在土里了,迟早发芽。”
“那我们现在——”
“现在?先把眼下能做好的事做好。渐冻症重启轴的人体临床、骨骼矿化的灵长类实验、牙齿技术的长期追踪,这些都是你们能做的。华盛顿的架让麦金利去打,那是他的战场,不是你们的。”
林远方把食蟹猴追踪报告重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盖着动物房的红章,旁边手写了一行字:第十七批,十二个月,零异常。
“校长,您刚才说壁垒是一把双刃剑,我觉得还有一把剑。”
“什么剑?”
“开放,我们用开源平台公开全部数据也是一种剑,公开意味着任何人都可以验证、质疑、复制。如果数据有问题,全世界都会知道。如果数据没问题,全世界也都会知道。”
“这把剑的好处是什么?”
“好处是用开放对抗壁垒,壁垒建立在信息不对称上。他们想告诉美国老百姓,南岛国的技术不安全、数据不完整、追踪不够。我们不让,因为所有数据都在网上,所有人都能看。这样他们造谣的成本就高了很多,每说一句假话,就有人拿数据打脸。”
“坏处呢?”
“坏处是别人也可以学,技术原理公开之后,有足够研发能力的国家或企业可以绕过我们,自己做矿化修复。”
“怕吗?”
“不怕。”秦铮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桌上,“可以复制的东西一文不值。我们从来不靠保密来保持领先。领先靠的是等他们学会现在的技术,我们已经又往前走了好几步。就好比下棋,让他们三子又何妨。”
拉赫曼看着秦铮,端着搪瓷杯笑了。
“你这句话,说早了至少二十年,但二十年后回头看,可能没说早。”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是对的,真正的壁垒不是规则建起来的墙,是你跑得比别人快。你跑得够快,别人连你的影子都追不上,还建什么墙。”
秦铮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夹在腋下。
“那就继续跑。”
“去哪?”
“实验室。英格丽德说渐冻症的五条线纠偏完成了,今天应该能跑出第一批修复数据。”
顾雨站起来跟上,走到食堂门口回头喊了一句。
“莫嫂!晚上给我们留点宵夜!”
莫嫂从厨房探出头。
“留什么?”
“排骨汤,方叔同款。”
“你牙口行不行?那汤里的排骨硬,方老头啃得动是因为他那牙是李顾问同款,你那牙还是原装的吧?”
“原装的怎么了,先预约着。等我攒够了数据,第一针给自己打。”
“自己打?你是怕没人当志愿者?”
“不是怕。”顾雨把新的棒棒糖塞进嘴里,“我等不了十年。”
华盛顿的雨在傍晚停了。
麦金利走出国会山的时候,台阶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像一面一面碎掉的镜子。
迈克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公文包。
今天下午又开了两场会,一场跟桑德斯,一场跟芭芭拉·李。桑德斯答应在预算委员会听证会上提牙齿技术的事,不是作为医疗议题,是作为“联邦医疗保险成本控制”的议题。
“这角度好。”麦金利听完桑德斯的方案,难得露出一点笑意,“生物矿化修复成本是种植牙的三分之一。如果纳入联邦医保,每年能省几十亿。用省钱来推进步,这角度卡特反驳不了。”
“反驳不了但会拖延,说数据不够。”
“那就给他数据,三十例不够给三百例,三百例不够给三千例。每次他要求更多数据,就给他,同时附上一份成本分析。让他每拖一年,就多花医保几十亿。拖着拖着,他就拖不下去了,不是被数据说服,是被选民骂醒。”
现在站在国会山的台阶上,麦金利回头看了一眼圆顶。雨后的穹顶在夜色里泛着白光,像一颗巨大的牙齿。
“迈克。”
“在。”
“今天下午那个党内朋友的话,我还在想技术领先的时候建壁垒,技术落后的时候抢过来。以前觉得这套逻辑没什么问题,毕竟大家都是这么玩的,但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觉得恶心,不是恶心别人,是恶心自己。以前我也是这么玩的。半导体、制药、航空航天,哪个行业没建过壁垒?只是从来没从壁垒外面看过这些墙。”
他走下台阶,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水声。
“直到肝癌让我站在墙外面,看着FdA的标准流程,我等不了两年。那时候才明白,每一堵墙上都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为了安全’。但纸条背后,是死在这堵墙下面的名字。”
“所以你要拆墙?”
“拆不动,墙太多了。但至少可以在墙上开一扇门,让那些等不及的人——先过去。”
迈克沉默了一会儿,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
“麦金利,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我母亲,她戴了十五年活动义齿。最后几年,假牙磨得口腔溃疡反复发作,后来癌变了,如果能早几年有牙齿矿化修复,她最后那几年不会那么痛苦。”
麦金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路灯的光落在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幕僚长脸上。迈克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压抑的平静,是时间已经把悲痛磨成石头之后的那种平静。
“迈克。”
“在。”
“谢谢。”
“谢什么?”
“谢你现在才说,如果你在我推动牙齿技术之前就告诉我这件事,牙医协会会说你公私不分。”
“所以忍到现在?”
“所以忍到现在。”
两人继续往前走。
国会山的保安已经开始关大门了,铁栅栏推动的金属摩擦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迈克,那个闭门会议——”
“明天我写一份备忘录,发给党鞭办公室。语气客气点,但意思要清楚,麦金利参议员在牙齿技术上不寻求连任。但离任期结束还有两年,让他继续闹。闹完之后,他退休。退休之前谁也别想让他闭嘴。”
“我没说要退休。”
“我知道。”迈克推了一下眼镜,眼镜片反着路灯的光,看不清眼神,“但这招有用。你愿意退休,他们就放心了,攻势会松一点。攻势松了,修正案投票就可能拖到明年。拖到明年,南岛国的数据又多了十二个月的追踪报告。”
“然后呢?”
“然后数据更硬,规则更难挡。你退了,技术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