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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9章 如果渐冻症做成了,下一个做什么?

英格丽德抬起头看着布莱恩,细框眼镜反射着实验室的日光灯。

“布莱恩教授,您当年在哈佛带学生,也定这么多规矩吗?”

“哈佛不用我定规矩,哈佛的规矩比实验室的移液器还多。”

“那您觉得哈佛的规矩和上帝之手的规矩,哪个好?”

布莱恩直起腰,把白大褂领子翻正。

“哈佛的规矩是筛子,筛掉不合规矩的人。上帝之手的规矩是土壤,让不合规矩的人也能长出来。我不是说哈佛不好——哈佛很好,但哈佛的好是给合规矩的人准备的。”

“不合规矩的人呢?”

“不合规矩的人来希望岛,比如你。比如陈述。比如那个从东大退学的秦铮,比如死了爹还在做渐冻症的陆小满。”

陆小满从显微镜前抬起头,沾满香柏油的载玻片搁在一边,镜下的运动神经元还亮着荧光。

“布莱恩教授,课题组现在还缺一个神经炎症方向的人,您有没有推荐?”

“有,但那个人不在希望岛。”

“在哪儿?”

“在伦敦。她叫艾米莉,帝国理工学院神经科学中心的博士后。去年发了一篇Nature Neuroscience,讲小胶质细胞在渐冻症中的双面角色——早期保护,晚期促炎。论文我看过,实验设计很扎实。”

“能挖来吗?”

“挖不来。她有合同在身,违约金够买希望岛半年的科研耗材。”

“那怎么办?”

布莱恩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搁在实验台上。是一份合作协议草案。

“挖不来就合作,帝国理工神经科学中心出神经炎症模型,上帝之手出基因编辑平台和中药辅助方案。数据共享,论文共同署名。克劳馥在《柳叶刀》试点通道上专门开一个‘联合研究’分类,不限制合作机构。”

陈述拿起草案扫了一眼。

“条件呢?”

“条件就一个。全部数据实时公开,不设独占期。”

“他们能同意?”

“本来不同意,但我说服了他们的中心主任。”

“怎么说服的?”

“我给他看了麦金利的中期随访数据。看完之后他沉默了五分钟,然后问我,这个参议员之前信上帝吗?我说不信。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数据不会骗人。连参议员都能治好的数据,更不会骗人。”

秦铮从电脑前抬起头。

“布莱恩教授,渐冻症课题的预印本什么时候发?”

“等第一批靶点筛选数据出来,同步公开。不等到论文正式发表,因为预印本能省三个月到半年的审稿周期。渐冻症患者等不起。”

“怕不怕被人抢先?”

“不怕。”布莱恩把白大褂袖口的纽扣解开又重新系上,“上帝之手不怕被人抢先,因为别人抢不走三样东西——基因编辑的临床数据,中药辅助方案的配方,还有一群不怕死的学生。”

窗外,椰子林里传来赵一舟的声音,正带着新生们在辨认椰子树的年轮。老椰子树的年轮密,新椰子树的年轮疏。密是因为长在贫瘠的年代,疏是因为赶上了好时候。

英格丽德推着轮椅到窗边,看着椰子林里那些仰头数叶子的新生。

“布莱恩教授。”

“嗯?”

“如果渐冻症做成了,下一个做什么?”

布莱恩走到窗边,站在轮椅旁边。窗外椰子林的影子拉得很长,太阳已经爬到椰子树的顶上了。

“阿尔茨海默。帕金森。亨廷顿。所有神经退行性疾病,一个一个来。上帝之手的目标不是攻克一个病,是攻克一类病。”

“那如果我也活不到那个时候呢?”

“那就让别人接过去。”布莱恩看着椰子林最外边那棵最老的椰子树,“你知道椰子树为什么能活一百年吗?不是因为它不生病,是因为它结果。果子掉进土里,长出新的椰子树。老树死了,新树还在。”

英格丽德推着轮椅往窗边又靠了靠。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藤蔓垂到地上,叶子上还沾着今早莫嫂喷的水珠。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还没烧完就灭了。”

“你不会灭。”布莱恩弯下腰,把绿萝的藤蔓从轮椅轮子边挪开,“因为你不是一个人在烧。陈述在烧,小满在烧,秦铮在烧,顾雨在烧。希望岛几千个人,每个人都是一根蜡烛。几千根蜡烛凑在一起,就不是蜡烛了。”

“那是什么?”

“是灯塔。”

食堂方向传来胖大姐的喊声。午饭做好了,今天是红烧肉和清炒空心菜。锅铲敲铁锅的声音当当当响了五下。

顾雨第一个冲出实验室。秦铮合上笔记本电脑。陈述把白板上的记号笔放回笔槽。

陆小满走到轮椅后面,握住推手。

“英格丽德,去吃饭。”

“不饿。”

“不饿也得吃。莫嫂说了,吃饱了才有力气骂老天爷。”

英格丽德笑了。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弯成月牙,脸上的线条松下来,露出两颗虎牙。

“小满,你说话越来越像莫嫂了。”

“跟什么人学什么样。跟莫嫂学熬粥,跟胖大姐学骂人,跟我爸学说‘好着’。都是本事。”

陆小满推着轮椅出了实验室。椰子林边的土路上,推车轮子碾过掉在地上的老椰子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阳光从椰子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英格丽德的肩头和膝盖上。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前方食堂门口排起的长队。来自二十多个国家的学生,端着餐盘,用带着各种口音的英语讨论基因靶点和分子对接。

队伍里有个人回头,冲她挥了挥手。是林远方,刚喂满一个月细胞,今天正式加入课题组。手里还端着两碗红豆沙,一碗给自己,一碗显然是给别人留的。

“英格丽德!莫嫂今天加了桂花蜜,给你留了一碗!”

“放糖了没有?”

“没放。莫嫂说你血糖不稳,单独盛出来的。”

英格丽德接过红豆沙,勺子舀了一口。红豆煮得软烂,桂花蜜的甜味混着陈皮的清香。烫得舌头麻了,但没吐出来。

“好吃吗?”

“好吃。比我妈煮的好吃。瑞典人煮红豆只会放盐。”

林远方咧嘴笑了。

“那你以后留在希望岛不走了。”

“不走。病不好,不走。病好了,也不走。”

“病好了留在这儿干嘛?”

“当老师。教下一个坐轮椅的学生。告诉她——轮椅不是终点,是起点。你的起点比别人低,但你看世界的角度跟别人不一样。角度不一样,看到的东西就不一样。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你能做的事情也不一样。”

椰子树下的石墩上,胖大姐端着饭碗蹲在那儿,听完了这番对话。

转过头对旁边的老刘说。

“这些孩子,一个个的,跟吃了秤砣似的。”

“什么秤砣?”

“心里沉甸甸的,但稳。风再大吹不动。”

胖大姐扒了口饭。

“吹不动好。吹不动才能扎根。扎根才能结果。”

椰子林尽头,灯塔的白色塔身被阳光照得晃眼。塔顶上那盏灯关着,但所有人都知道,天黑了它就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