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免疫学监测面板上的数据开始更新。
三联方案的第二联是免疫检查点抑制。
基因编辑修正了肝癌细胞的突变位点以后,被修正的癌细胞会暴露出新的抗原。免疫系统识别到这些新抗原,就会启动杀伤程序。
但肝癌细胞有自己的防御手段,会在表面表达pd-L1蛋白,跟t细胞上的pd-1受体结合,告诉t细胞“别杀我,我是自己人”。
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的作用就是打断这个“握手”,让t细胞重新识别癌细胞的真面目。
“免疫指标上来了。麦金利,外周血cd8+t细胞活性比治疗前升高了十二倍。调节性t细胞比例下降。pd-1表达水平先升后降,峰值出现在治疗后第四十八小时,现在已经回落到基线水平。”
“老郑呢?”
“老郑的cd8活性升了九倍。阿达玛升了十倍。三个人的免疫应答曲线形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幅度有点差异。”
“为什么麦金利的应答最强?”
“可能是因为他的肿瘤突变负荷最高,突变越多,新抗原越多,免疫系统越容易识别。”
“肿瘤突变负荷的数据从哪来的?”
“治疗前英格丽德给他们三个人每人做了一次全外显子测序,麦金利的肿瘤突变负荷是每百万碱基十一点二个突变。老郑是八点七个。阿达玛是九点四个。三个人的突变负荷都算中等偏上,适合免疫治疗。”
“这些数据,《柳叶刀》的主编看到了会不会又发一条推文?”
“会。上次他发推文说这是‘最具争议性的临床方案’,后面又加了‘数据完整性无可挑剔’。这次如果看到编辑效率和免疫应答的数据,可能会再发一条,说‘最具争议性的方案开始产生最具说服力的数据’。他喜欢这种对仗句式。”
顾雨笑起来,棒棒糖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伸手接住,又塞回嘴里,糖球磕在牙齿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凌晨四点半,中药调控微环境的数据开始刷新。
三联方案的第三联是中药。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熬药喝汤,是从九条和彦团队筛选出的中药提取物里分离出的一种小分子化合物,叫灵芝酸A。
灵芝酸A不直接杀伤癌细胞,而是改造肿瘤微环境。肿瘤微环境是一团由癌细胞、免疫细胞、成纤维细胞和细胞外基质搅在一起的烂泥潭。
这团烂泥潭的酸性比正常组织高,氧气含量比正常组织低,免疫细胞进去以后跟被催眠了一样,干瞪眼不干活。
灵芝酸A的作用是降低肿瘤微环境的酸性,改善氧合,让免疫细胞恢复战斗力。
“微环境ph值监测数据。麦金利,肿瘤局部ph值从治疗前的六点三升到了六点八。虽然还是偏酸,但已经从‘免疫细胞直接昏迷’的水平改善到‘免疫细胞勉强能睁眼’的水平。”
“老郑呢?”
“六点四升到六点七。阿达玛六点三升到六点七。”
“零点三到零点五个ph单位的改善,看起来不大。”
“够用了,免疫细胞在ph六点五以下基本处于瘫痪状态。过了六点五这道门槛,活性呈指数级回升。”
“指数级?具体是多少?”
“布莱恩之前在体外实验里测过,ph六点八的时候t细胞的杀伤效率是ph六点三的三点七倍。灵芝酸A把这零点五个ph单位撬动了。”
“三点七倍。这个数字能写进论文吗?”
“不能。体外数据不能直接外推到体内。论文里只能写‘肿瘤微环境ph值显着改善,与免疫效应细胞活性升高呈正相关’。这是学术圈的规矩。数字越保守,越难被挑刺。”
“保守的数字才有力量。”
“这是谁的名言?”
“九条和彦在多媒体教室上第一堂课时说的。他说,精密加工的精髓是留有余地。不把话说满,不把数据做绝。说七成做到八成,比说十成做到九成,更让人信任。”
“这跟冷月审计一个道理。冷月审计是从账本上找余地,九条和彦是从数据里留余地。”
陈述把ph值的数据曲线放大,叠在免疫指标的时间轴上。两条曲线的拐点刚好重合在治疗后第四十八小时。灵芝酸A把微环境的酸性降到阈值以下,cd8+t细胞的活性刚好在同一个时间点开始飙升。因果链条清晰得不需要加任何注释。
“三联方案的三条腿,基因编辑、免疫调控、中药微环境改造,在我们设计的方案里是分三个阶段依次发力的。”
“具体怎么分工?”
“第一段基因编辑开道,把癌细胞的身份证改掉。第二段免疫系统接手,认出新身份证就开火。第三段中药铺路,把战场环境从烂泥潭改造成硬地,让免疫细胞跑得起来。”
“但实际数据呢?”
“实际数据是,三段不是依次的,是重叠的。”
陈述指着屏幕上三条曲线交叠的区域。基因编辑效率的峰值在治疗后第二十四小时,免疫活性的峰值在第四十八小时,ph值的变化从第十二小时就开始了,到第四十八小时刚好跨过阈值线。
三条曲线不是接力赛的棒次,是交响乐的三个声部。基因编辑是铜管,先声夺人。免疫调控是弦乐,跟进得比预期快。中药微环境是打击乐,从头到尾都在铺底色。
“方案设计的时候我们预设的时间节点是,基因编辑二十四小时完成,免疫应答四十八小时启动,中药调控七十二小时见效。现在数据出来,实际的节奏比预设快了十二到二十四小时。”
“不是某个环节快了,是所有环节都往前平移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三个人的肝脏比小鼠的肝脏争气。”
“我们不是拿小鼠数据做的人体时间预估,留了余量吗?”
“对。人体的代谢比小鼠慢,按说药效应该慢。但实际操作中,中岛老师的精准注射把载体直接送到病灶,省掉了载体在血液里漂流的时间。山田隆的温控保留了载体的完整活性。英格丽德的数据清洗让每一个参数都处在最优区间。这三个环节叠加起来,效率提升抵消了人体代谢慢的劣势。”
“这就是闭环。”
赵一舟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候,灯塔的光束扫过海面,每隔十秒照亮一次窗玻璃。玻璃上映着实验室里显示屏的微光,微光中有陈述的侧脸、顾雨叼着的棒棒糖、山田熬夜熬红的眼睛。
“从基础研究到临床前,从设备制造到耗材供应,从数据采集到分析验证,全在南岛国自己完成。闭环不是口号,是每一个环节都能往回追溯。”
“追到哪一步出了岔子,能立刻定位?”
“比如刚才阿达玛那个脱靶位点,从发现到序列比对到英格丽德调非洲SNp数据库,前后只花了两个小时。”
“这种速度,在任何其他机构至少需要一周。因为他们需要联系外包测序公司、联系国外的生物信息学团队、等对方在时差那头回复。我们在同一个岛上,陈述在监测室,英格丽德在数据室,山田隆在精密车间,中岛老师在光学模组间。找人不需要打电话,走路过去敲个门就行。”
凌晨五点十分,监测面板上的所有指标更新完最后一轮。
陈述把三组数据汇总到一张总表上。总表的格式是布莱恩亲自设计的,第一栏是监测指标,第二栏是麦金利的数据,第三栏是老郑的数据,第四栏是阿达玛的数据,第五栏是001号小鼠的基线对照。
数据密密麻麻,但每一行都有颜色标注。绿色代表在预期范围内,黄色代表偏离预期但仍在安全阈值内,红色代表超出安全阈值。
整张表上,红色零格。
安德斯推门进来。花白头发压得乱糟糟的,显然刚从值班床上爬起来。白大褂的领口没翻好,一半折在里面一半翘在外面。走到陈述身后,弯腰盯着那张总表看了大概三分钟。
“怎么评价?”
“还行。”
陈述转过头,看着安德斯那双熬得发红的蓝眼睛。
“安德斯先生,您能换一个词吗?”
“不能。这个词最精确。”
“为什么精确?”
“因为百分之八十七的中靶率是好的,但不是完美的。百分之九十四的递送效率是好的,但不是最高的。零点三以下的脱靶率是好的,但不等于零。”
“免疫应答呢?”
“免疫应答是好的,但还没看到肿瘤缩小的影像学证据。中药调控是好的,但长期效果不知道。”
“所有这些‘好的但不完美’加起来,唯一能精确概括的词就是,还行。”
陈述把总表又看了一遍。
每一个数字都是过去七十二小时里产生的,每一个数字都对应着麦金利、老郑和阿达玛体内正在发生的分子事件。载体在肝细胞核里遇到靶点,cas9切开dNA双链,修复模板介入,免疫t细胞识别新抗原,灵芝酸A降低微环境酸性。
这些肉眼看不见的事件,全部被显示器上的数字捕捉下来,编织成一张因果分明的数据网。
而这张网上站着的,是三个大洲的肝癌晚期患者,在同一个治疗方案下,产生着高度一致的生物学响应。
这才是让安德斯说“还行”的真正原因。不是某个数据特别漂亮,是所有数据彼此印证,没有一处自相矛盾。
“把这些数据整理成简报。发给布莱恩,发给冷月,发到课题组共享文件夹。”
“标题写什么?”
陈述想了想,光标在邮件主题栏里闪了三下。
“标题就写,数据不说谎。”